不管是哈利还是波特,现在都恨不得当场融化在椅子里,或者用脚在地上刨出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将自己彻底埋葬。
屏幕上演绎的,是他们二十九年来的人生,被剖开、摊平,毫无遮掩地呈现在所有目光之下。空气里弥漫着令他两人窒息的羞耻与愤怒,隐私被撕碎,过往被曝晒,每一帧画面都像滚烫的烙铁,烫在皮肤上,发出无声的焦灼。他们痛恨那个将这一切公之于众的人,那恨意尖锐而冰凉,卡在喉间,咽不下,吐不出。
四周隐约传来压抑的抽泣,像细密的针,扎在凝滞的空气里。两人起初手足无措,目光躲闪,可渐渐地,却仍被对面荧幕上那另一个“自己”牢牢攥住了视线——在同样的命运岔路口,他做了怎样的选择?为何从同一根源生长出的两支藤蔓,最终会蔓延向完全不同的天地?
影像最初是重叠的。真正的分岔点,始于五岁那个阴冷的午后。
同样是饥饿与遗忘,哈利在求生本能下竟爆发了阿尼马格斯的天赋,化作一只瘦小的狸猫,溜出碗橱,在垃圾桶间翻找残食,顽强地活了下来。而波特,却只能在黑暗中一点点微弱下去,等佩妮姨妈终于想起他时,那具小小的躯体几乎已摸不到脉搏。
面对这样大的失误,费格太太的恐惧压倒了她平日的冷漠,一封仓促的信飞向霍格沃茨。邓布利多的震怒,如同雷霆降临女贞路。德思礼一家在那双锐利的蓝眼睛注视下噤若寒蝉,费格太太更是被吓得瑟瑟发抖。波特的生命被救了回来,从此获得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能吃饱,能上学,不再有拳脚相加。然而,有形暴力退去,无形的冰霜却蔓延开来——他生活在真空般的漠视与冷语中。那场濒死的创伤过于沉重,幼小的波特触发了身体的自我保护:他忘记了五岁前的一切。于是,他未曾遇见那位在街角阴影中驻足过的黑袍男人,失去了被斯内普收养的可能,在压抑与孤独中,默默长到十一岁。
荧幕上,狸猫形态的哈利轻盈跃过围墙,落入一个充满药草气味的怀抱。斯内普眉头紧锁,动作却堪称轻柔地检查着小动物是否受伤。波特怔怔地看着,看着那个在他的世界里永远严肃、刻薄、甚至怀着憎恶的魔药教授,流露出他无法想象的、笨拙的温情。他羡慕那份他不曾得到过的家人般的羁绊。而当画面切换到哈利在狂雷怒电下挣扎,血肉模糊却咬牙不肯昏迷时,波特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那该有多疼?他为此眼眶发烫,仿佛那电光也灼伤了他的视线。
另一侧,哈利凝视着那个在德思礼家阴影下缩着肩膀长大的自己。他看着达力的拳头,听着佩妮的冷嘲,感受着那种日复一日、无处可逃的卑微。他的拳头在膝上悄然握紧,喉头哽得发疼。
一个是沐浴在严厉却真实的爱中长大,却要直面毁天灭地的雷霆与诅咒;一个是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挣扎求生,背负着救世主的虚名与重压。究竟谁更不幸?他无法比较,只感到两份沉重的命运同时压上心头,沉得他喘不过气。
就因那五岁时一次天赋的觉醒、一次记忆的封闭,两段人生自此分道扬镳,背向而驰,越走越远。
哈利的世界里,他依靠近乎执拗的努力一步步证明自己,用实力换取信任与尊严。道路布满荆棘,但他终究蹚出了一条血路,将最可怕的决战所要承受的代价,分摊在两千多个日夜的砥砺前行中。他走得很难,但回头时,珍视之人皆在身后。
波特的世界里,他跌跌撞撞,凭着一腔孤勇与亲友以命相护的烛火,硬生生撞碎了黑暗。胜利是那么的惨烈,如一场焚尽一切的烈火,留下了满地灰烬与无法挽回的失去。那些逝去的面孔成了他心底永不结痂的伤,那份沉甸甸的愧疚,他背了这么多年,至今不知该如何放下。
两段光影,两种活法,在荧幕上无声流淌。他们看着对方,仿佛在照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自己未曾选择、却可能成为的另一种人生。空气里弥漫着悲伤,也弥漫着某种无言的诘问:如果当初……又会怎样?
可人生没有如果。只有此刻两个灵魂,在众目睽睽之下,咀嚼着各自命运的得到与失去。
光影继续流转,荧幕上,战后的篇章徐徐展开。
波特看到“自己”与伙伴们踏入亡者的世界,在冥界的荒芜与奇诡中跋涉,寻找一线救世的微光。结识了可敬的友人,在父母的魂灵前,像个真正被宠爱的孩子般撒娇。最后,画面定格在一场盛大而温暖的婚礼上——斯内普紧紧握着哈利的手,素来冷硬的线条被一种沉静的柔光取代。礼堂里坐满了人,有微笑的,有落泪的,都是祝福。
哈利的视线则追随另一个自己,走过陋居喧闹的厨房,在魁地奇球场边为孩子们欢呼,在韦斯莱家的聚会中笑得前仰后合。金妮的吻,孩子们爬上膝盖的嬉闹,周末全家去对角巷采购的琐碎温馨……那是一种他曾经在碗橱里幻想过无数遍、尘埃般普通却闪闪发光的“平凡”生活。他有了三个活泼的孩子,一个总是充满欢笑和偶尔争吵、却永远紧密相连的大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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