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太又坐在了门槛上。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巷口,掀起她鬓角的白发。她穿了件深蓝色的斜襟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个毛线团,竹制的棒针在指间迟钝地穿梭,却半天也没织出一寸来。
门槛是青石板的,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像块浸了油的玉。赵老太坐在这儿的时间,比这门槛的年纪还要长——从她还是梳着麻花辫的赵姑娘,到如今成了街坊邻里口中的“赵老太”,这道门槛承托了她大半生的重量,也映着她望眼欲穿的影子。
巷口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赵老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向巷口的尽头,那里是通往大街的路,也是他走的那天,消失的方向。
“阿峥啊,该回来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枯草,“你看这月亮,又圆了……”
今天是十五,月亮确实圆,清辉铺满了整条巷子,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孤单地趴在青石板上,像一道擦不去的痕。
她在等陈峥。
陈峥是她的丈夫,走的时候,还是个穿着军装的挺拔青年,眉眼清朗,笑起来左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那天也是个十五,月亮也这么圆,他站在这道门槛上,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说:“等我回来,咱就生个大胖小子,我带你们去看天安门。”
他的手粗糙,带着枪茧,却暖得像揣了个小太阳。赵老太当时红了脸,把亲手绣的平安符塞进他兜里,针脚密密匝匝,缝进了她没说出口的牵挂。
“去吧,注意安全。”她就说了这一句,看着他转身,背影融进月光里,一步三回头。
她以为,这只是无数次分别里的一次。就像他以前执行任务,去去就回,回来时总会带块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她嘴里,甜得她眯起眼睛。
可这次,他没回来。
起初是等信。部队寄来的信,字里行间都是“一切安好”“勿念”,她把信读了又读,直到每个字都刻在心里,才小心翼翼地收进樟木匣子,垫在他那件没带走的蓝布衫底下。
后来,信也断了。
再后来,来了两个穿军装的人,站在她家门口,表情肃穆得让她心慌。领头的那个,声音艰涩地说:“陈峥同志……在任务中牺牲了。”
“牺牲”两个字,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她没哭,也没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看着他们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看着他们把一个覆盖着红旗的盒子递过来。
那盒子沉甸甸的,压得她手都在抖。
街坊邻居都劝她:“老太,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她摇摇头,把盒子抱进里屋,放在炕头最显眼的地方。每天擦一遍,擦得红漆发亮,像他走时擦亮的皮鞋。
她总觉得,他没走。
就像以前他藏在门后吓她,就像他趴在墙头上给她递野果子,他只是在跟她躲猫猫,躲够了,就会笑着跳出来,喊她一声“丫头”。
所以她每天都坐在这道门槛上,织他的毛衣。
他走时穿的那件,袖口磨破了,她想给他织件新的,厚实点的,冬天穿暖和。线是她一点点攒钱买的,藏蓝色,跟他军装一个色。她眼神不好了,线总缠在一起,棒针也总戳到手指,血珠滴在毛线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像极了他军功章上的红。
“阿峥啊,你看你,总说我毛手毛脚。”她用袖口擦了擦手指,对着空气笑,“等你回来了,可得好好教教我。”
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叮铃铃的,像极了他以前骑的那辆二八大杠。赵老太猛地直起身子,眼睛里瞬间有了光,紧紧盯着巷口。
骑车的是隔壁的小虎子,刚放学回来,看到赵老太,喊了声:“赵奶奶好!”
“哎,好,好……”她应着,眼神又暗了下去,重新低下头,手里的棒针半天没动一下。
小虎子的奶奶跟在后面,叹了口气:“老太,天凉了,回屋吧,别冻着。”
“再等等,”赵老太摇摇头,“阿峥说,他认路,月亮这么亮,他能找着家。”
小虎子奶奶没再劝,只是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塞到她手里:“刚出炉的,热乎,垫垫。”
红薯的热气透过粗布棉袄渗进来,暖了手心,却暖不了心里的寒。赵老太捧着红薯,想起陈峥以前总在冬天给她烤红薯,在灶膛里埋得恰到好处,外皮焦脆,里面的瓤甜得流油。他自己不吃,就看着她吃,眼神里的笑比红薯还甜。
“阿峥烤的红薯,比这个还甜……”她咬了一小口,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红薯皮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很少哭。陈峥走后的这些年,她好像把眼泪都哭干了。可每次想起他,想起那些带着甜味的日子,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夜深了,巷子里的人渐渐少了。风更凉了,刮在脸上像小刀子。赵老太的手脚都冻麻了,可她还是不肯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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