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鄂氏的丧仪办得极尽哀荣。顺治下旨辍朝五日,以皇后之礼安葬,追封的谥号里,字字句句都是他藏不住的痛。可这泼天的哀荣,于逝者而言,终究是一场空。
承乾宫的香,换了最烈的沉水香,试图压过那挥之不去的药味与死气。可走近了才知道,那香再烈,也盖不住骨子里透出的凉。
顺治把自己关在养心殿三天了。
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缝透进的微光,映着满地的狼藉。奏折堆得像座小山,朱笔扔在一旁,笔锋上的朱砂早已干涸。他就坐在那堆奏折中间,怀里抱着一件石青色的杭绸披风——那是去年冬天,董鄂氏亲手为他缝制的,领口还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她名字里的“鄂”字谐音。
披风上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是她常用的那种兰草香。很淡,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他的心,一下一下,不剧烈,却绵长地疼。
他想起她缝制这件披风时的样子。那时她刚怀了身孕,孕吐得厉害,却还是坚持要亲手做。他劝她歇着,让宫女代劳,她却笑着摇头,说:“万岁爷穿惯了臣妾做的东西,旁人做的,怕是不合身。”
她坐在窗边的软榻上,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她的动作有些慢,时不时要停下来,捂着嘴低低地咳几声,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可她的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想到他穿上披风时的样子,心里就甜丝丝的。
那时的承乾宫,暖炉烧得正旺,兰草香和着淡淡的线香,是他整个寒冬里最温暖的慰藉。
可现在,暖炉凉了,兰草香散了,那个为他缝制披风的人,也不在了。
“咳咳……”一阵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殿外的寒气,顺治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下意识地把披风往身上裹了裹,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丝她残留的温度。
可没有用。
那寒气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驱不散。
殿门被轻轻推开,蕊儿端着一碗参汤走进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他。她看到殿里的景象,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万岁爷这三天,水米未进,就抱着那件披风,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头发乱了,胡子也长了,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样子。
“万岁爷,喝点参汤吧。”蕊儿把参汤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声音哽咽,“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娘娘在天有灵,也不会安心的。”
顺治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披风,手指一遍遍抚摸着领口那朵小小的梅花。
蕊儿咬了咬唇,鼓起勇气说:“娘娘走之前,让奴婢给您带句话。她说……她说让您好好保重龙体,以江山社稷为重,别为她……别为她伤了根本。”
这些话,是董鄂氏弥留之际,拉着蕊儿的手,断断续续说的。她知道自己熬不过去了,最放心不下的,还是这个像个孩子一样,会对她撒娇,会为她动怒的帝王。
顺治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了。他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她……她还说什么了?”
蕊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娘娘说,她不后悔……不后悔遇见万岁爷,不后悔入宫……只是……只是觉得遗憾,没能陪万岁爷走得更远,没能……没能把孩子生下来……”
“遗憾……”顺治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绝望和悲凉,“她遗憾?该遗憾的是朕!是朕没护好她!是朕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是朕……连她最后一点念想都没能保住!”
他猛地把披风扔在地上,像是在发泄,又像是在惩罚自己。“她凭什么不后悔?她就该恨朕!恨朕这无能的帝王!恨这吃人的宫墙!”
蕊儿吓得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万岁爷息怒!娘娘从未恨过您!娘娘心里……一直都是念着您的啊!”
顺治看着地上的披风,那朵小小的梅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他想起她最后闭上眼睛时,嘴角那抹解脱般的笑意,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踉跄着站起身,想去捡那件披风,可刚走两步,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万岁爷!”蕊儿惊叫着扑过去,想要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此刻终于爆发出来,嘶哑,绝望,充满了无尽的悔恨。像是要把这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刻流干。
他想起博穆博果尔死的那天,他站在王府的角楼里,看着董鄂氏的窗户,心里充满了占有欲。他以为得到她,就能填补自己内心的空虚。
他想起把她接入宫中时,面对朝野上下的非议,他毫不在意,以为只要给她足够的荣宠,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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