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的深冬,重庆的雾气比往年更浓。寒风卷着碎雪,刮过断壁残垣间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自1938年日军首次轰炸起,这座山城已经在炮火中熬了四年。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下半截歪斜的路灯、烧得焦黑的梁柱,还有随处可见的弹坑。坑洼的石板路上,厚厚的积雪混着褐色的血渍,冻成了坚硬的冰碴。
家住李子坝的教师陈敬之,正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在一间被炸塌了一半的祠堂里上课。祠堂的屋顶破了个大洞,寒风裹着雪沫子灌进来,孩子们冻得瑟瑟发抖,却还是挺直了小身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黑板是陈敬之用木炭在断墙上涂黑的,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勿忘国耻。
“同学们,跟着我念,”陈敬之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响亮得震落了房梁上的积雪。他们的小脸冻得通红,有的孩子手上还裂着血口子,有的孩子脚上穿着露出脚趾的草鞋,可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懦。
陈敬之看着这群孩子,眼眶微微发热。四年前,他还是重庆一所中学的国文老师,日军的炸弹炸毁了学校,也炸死了他的妻子。那天,妻子正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去学校送棉衣,一枚燃烧弹落在了校门口,熊熊烈火吞噬了一切。陈敬之赶到时,只捡到了女儿一只烧得变形的银手镯。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在废墟里收留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没有课本,他就用捡来的废纸抄写课文;没有笔,他就教孩子们用木炭在地上写字;没有桌椅,孩子们就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听课。他知道,这些孩子是重庆的希望,是中国的希望。只要这些孩子还在,只要他们还能读书识字,日军就永远打不垮这座城市。
突然,一阵尖锐的防空警报声划破了寂静的长空。
“飞机来了!快躲起来!”陈敬之脸色一变,立刻放下粉笔,大声喊道。
孩子们训练有素地站起身,没有丝毫慌乱。他们有的钻进祠堂后面的地窖,有的躲进堆满断梁的墙角,有的则跟着陈敬之,跑到祠堂外的防空壕里。这些年的轰炸,让他们早就养成了闻警报而动的习惯。
陈敬之最后一个钻进防空壕,刚蹲下身子,就听到了头顶传来的飞机轰鸣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刺耳,像是无数只野兽在咆哮。紧接着,就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隆!轰隆!”
炸弹落在不远处的山坡上,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砸在防空壕的盖板上,震得人耳膜生疼。孩子们吓得紧紧抱在一起,却没有人哭出声。陈敬之将孩子们护在怀里,抬头望向防空壕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天幕上,十几架日军轰炸机像黑压压的蝗虫,正肆无忌惮地倾泻着炸弹。
爆炸声持续了半个多小时。祠堂的墙壁被震得摇摇欲坠,几块碎石掉了下来,砸在陈敬之的肩膀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死死咬着牙,不肯松开护着孩子的手臂。
终于,飞机的轰鸣声渐渐远去,防空警报的解除声凄厉地响起。
陈敬之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着对孩子们说:“好了,小鬼子走了,我们回去上课。”
可当他领着孩子们走出防空壕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一沉。
祠堂的另一半屋顶,已经被炸弹炸塌了。黑板所在的断墙,也裂开了一道长长的缝隙。孩子们的石板座位,被碎石埋了大半。寒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残破的祠堂,发出呜呜的声响。
一个名叫小石头的孩子,突然指着断墙,哭着喊道:“陈老师,我们的黑板……我们的黑板碎了!”
陈敬之顺着小石头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块用木炭涂黑的断墙,已经裂成了两半,上面的“勿忘国耻”四个字,也变得残缺不全。
孩子们看着破碎的黑板,一个个红了眼眶。这是他们唯一的黑板,是他们读书识字的希望。
陈敬之的喉咙一阵发紧,他蹲下身,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又看了看其他孩子,声音坚定地说:“没关系,黑板碎了,我们可以再做一块。墙塌了,我们可以再修。只要我们还在,只要我们还想读书,小鬼子就永远毁不掉我们的学堂!”
说完,他转身走进废墟,开始徒手扒拉那些碎石和断梁。孩子们愣了几秒,也纷纷跑了过去,有的搬石头,有的捡木板,有的则用小手清理地上的积雪。寒风凛冽,他们的手上很快就冻出了冻疮,可没有一个人喊疼,没有一个人退缩。
附近的居民听到动静,也纷纷赶来帮忙。他们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铁锹,有的则提着自家仅存的几块木板。大家默默地干活,没有人说话,只有铁锹铲土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废墟上回荡。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颤巍巍地走过来,将一捆晒干的茅草递给陈敬之,哽咽着说:“陈老师,这茅草是我家过冬的,你们拿去补屋顶吧。孩子们不能冻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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