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阿哥状若癫狂，不顾混乱撩袍朝玄烨又是一跪，急切喊道：
“阿玛！您都看见了！此等奸佞狂悖之徒，狼子野心，对天家毫无敬畏之心！决不能姑息，决不能仁慈！
请阿玛速速下旨，将此獠处以极刑，千刀万剐，以儆效尤！看日后谁还敢打我们爱新觉罗家的主意，谁还敢污蔑皇家血脉！”
他话音刚落，眼前便是一花，一道凌厉的掌风携着雷霆之怒呼啸而至！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巴掌，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大阿哥的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他打得偏过头去，身形一颤，径直朝一旁倒去，幸而李煦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只见他脸颊瞬间红肿浮出清晰的掌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混账东西！”
玄烨气得浑身发抖，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手死死攥住了炕几上那几张作为“证据”的信纸，将那上好的纸笺捏得皱成一团。
他看着大阿哥的目光，冰冷如亘古寒冰，已寻不到一丝一毫属于父亲的温情，只剩下翻腾的杀意，瞬间将闹哄哄的暖阁压得噤若寒蝉，只剩下卧倒在地的张明德慢慢抽搐着。
“拖下去……”
玄烨忍得咬牙切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对帝王名声的顾虑，对这么多年父子之情的感怀，亦或是对自己教养出，如此不堪之子的深深失望，让他最终没有说出那个“杀”字。
他颓然长叹，那叹息声疲惫至极，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松开紧握的拳头，以手扶额，撑在炕几上，深深垂下头去。
暖阁内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说的是奄奄一息的张明德，还是刚刚挨了一巴掌的大阿哥，一个个都不敢轻举妄动。
玄烨静默了许久，未曾听见一丝一毫的响动，不由抬眸望去，只见满屋子的人，从儿子到臣子，都胆战心惊地伏在地上，一言不发。好不容易平息的怒火又蹭蹭冒的出来，高声怒吼：
“都拖下去！”
他豁然起身，居高临下，垂眸看着惊恐茫然的大阿哥，斩钉截铁、一字一句：
“从今以后，你给朕待在直郡王府，好好静思己过！没有朕的旨意，连仪门都不许你迈出一步。今生今世，胤禔，你也别想轻易走出直郡王府的大门！
哪怕是朕死了，薨了，不论将来是谁继承大统，你，爱新觉罗胤禔，都不许出来！这条规矩，朕会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进遗诏里。你，就给朕在那府里，待到死！”
玄烨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盛怒的眼眸里已是风浪平息，只余下深深的厌恶。
大阿哥唇角哆嗦着，无比震惊地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父亲，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那双总是盛满严厉，偶尔也会掠过一丝慈爱的眼眸，此刻的决绝与厌恶宛若万箭穿心，疼的他五脏六腑都皱成一团。
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重重跪倒在地，喃喃喊了一声：
“阿玛……”
声音破碎，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绝望。
其声刚落，泪水便汹涌而出，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直郡王，此刻哭得哽咽难言。
玄烨挺拔的身躯微微一颤，清凉的眼眸中，亦是有滢然泪意，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彻底失望的痛心，是亲手斩断骨肉亲情的剜心之痛。
但他迅速撇过头，不再看大阿哥狼狈哭泣的模样，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动摇那用尽全部意志力筑起的铁石心肠。只是朝着大气不敢出的赵昌，无力地挥了挥手。
大阿哥张着嘴，望着父亲决绝的背影，喉头滚动，却再也吐不出一句求饶之语。
所有的野心、不甘、恐惧，都在那写入遗诏的永久圈禁判决中，化为了死灰。
他就那样瘫跪着，泪流满面，直至被两名孔武有力的太监上前，拖拽着向殿外走去，也始终未出一言。
张廷枢、齐世武二人是如临大敌，见大阿哥和张明德相继被拖走，趁着玄烨拧眉不语之际，张廷枢飞快说了一句：
“奴才等告退。”
二人便争先恐后地退出了暖阁，几乎是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李煦默默看了一眼一言不发的玄烨，目光在令窈担忧的脸庞上一转，随即朝玄烨打个千儿，轻手轻脚退下去，临近垂花门，神色复杂的暼了瞥站在门口的四阿哥。
原本纷乱嘈杂的暖阁内，顿时静得可怕。玄烨孤寂的背影，立在窗影里，屋外是明媚的春光，熏风飒至，吹的帘帷晃动，徐徐朝一边鼓了起来。
四阿哥看着皇父那略显佝偻的背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上前一步，轻声劝慰：
“阿玛，大哥他性子是莽撞了些，为人也有些愚钝，耳根子又软，惯常受人摆布怂恿。
今日之事，或许就不是他的本意，只是被身边那些心怀叵测的刁奴，或是别有用心的外人撺掇，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阿玛您骂也骂过了，罚也罚过了，终究是亲生骨肉，血脉相连。等大哥在府中静思己过，时日长了，自然能想明白阿玛的苦心与不易。到时阿玛再放他出来，严加管教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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