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那片冻结了太久、以为早已化为绝对零度冰原的荒芜之地,仿佛因为阅读这些文字和观看这些图像,被注入了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恒定的暖流。
这股暖流并不试图融化什么,它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画中石头缝隙间那些看不见根系却依然萌发的嫩芽,提示着另一种生命形态的可能性。
他终于有些明白,她跳下轨道后,去往的是一个怎样广阔而复杂的天地。
那不是任性或逃避,而是一场需要巨大勇气、智慧与耐力的,向内的深潜与向外的远征。
她找到了她的语言,她的战场,她的存在方式。并且,走得如此坚定,如此丰盈。
而他自己,依然留在他选择的轨道上,朝着一个被社会广泛认可、被理性严密定义的目标,高速运行。这条轨道安全、清晰、高效,却也封闭、单调、寂静。
没有谁对谁错,没有谁更高明。只是两条截然不同的河流,最终奔向了无法交汇的海洋。
沐晨拿着那本画册,走到柜台前。店员抬起头。
“请问,这本画册……作者还有其他作品集吗?或者,关于她个展的……”沐晨问,声音有些干涩。
店员在电脑上查了一下,摇摇头:“《回响》是最近才到货的,作者好像比较新,目前只有这一本画册。个展的话,北京那场已经结束了,听说后续可能会有巡展,但深圳这边暂时没有消息。”
“好,谢谢。”沐晨付了钱,接过装好的画册。
走出书店,深夜的凉意让他精神一振。他站在街头,看着手里那个朴素的纸袋。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几乎从未使用过的购物软件,搜索了“林小雨”“回响”“画册”。找到了官方售卖链接,下单,填了老家县城的地址,收件人写了他父亲赵志远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他将手机放回口袋,拎着那本自己买的画册,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
他知道,明天太阳升起,他依然要回到那栋摩天楼里,面对代码、数据和永无止境的优化目标。他的生活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
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那本画册被他带回了空荡的公寓,放在了唯一还算有点生活气息的——一张小小的餐桌——的角落。他没有再翻开,只是让它在那里。
像一块沉默的、来自遥远河岸的石头。
提示着,在这座由玻璃、钢铁和数据构成的森林深处,在某个他未曾涉足、也永不会踏足的星球上,曾有一场孤独而壮丽的远征,并且,依然在持续。
而他,将继续在自己选择的轨道上,运行下去。
两条轨迹,平行,沉默,在各自宇宙的深空里,闪耀着截然不同、却同样真实的,微光。
柏林的冬天,灰暗而漫长。
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毡布,沉沉地压在城市上空,吝啬地撒下一些冰凉的雨夹雪。
林小雨租住的工作室公寓在克罗伊茨贝格区一栋老建筑的四层,暖气时好时坏,她常常需要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才能抵抗从古老窗缝渗入的寒意。
画架上,新系列的草图画到一半,凝固在一种令人烦躁的僵局里。
她想探索“痕迹”与“覆盖”——时间在物体与记忆上留下的层层印记,以及我们如何试图涂抹、修饰,但痕迹总以某种方式显露。
概念很清晰,但落在画布上,却总显得刻意和笨拙,失去了她以往作品中那种自然流淌的力量感。
马克斯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冷风和淡淡的啤酒气味。
他脱下沾着雪水的皮夹克,随意扔在唯一的沙发上——那上面已经堆着林小雨的草图本、几管颜料和一本翻旧了的德文艺术理论书。
“还在和它较劲?”马克斯瞥了一眼画架,走到狭窄的厨房区域,打开冰箱拿出一瓶啤酒,“嘿,没冰块了。”
林小雨没回头,用刮刀烦躁地刮掉画布上一片刚铺上的灰色。“楼下便利店有。”
“太冷了,不想下去。”马克斯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走到她身后,手臂很自然地环上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头,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她耳侧,“别画了,小雨。你绷得太紧了。我们去‘蓝屋’吧?今晚有支不错的电子乐队。”
“蓝屋”是他们常去的一个地下酒吧,音乐实验、前卫,拥挤、喧闹,充满各种先锋的、颓废的、试图挣脱什么又不知去往何方的人。
以前林小雨会觉得那里充满能量和可能性,但现在,她只觉得嘈杂和消耗。
“我不想去,马克斯。”她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这个系列月底要和画廊开会,进度已经落后了。”
“又是画廊!”马克斯松开手,语气带上了一丝惯常的不耐烦,“你的生活被那些穿西装的人塞满了日程表!艺术不是这么做的,它需要呼吸,需要意外,需要……”他挥舞了一下啤酒瓶,“需要活着的感受,而不是没完没了的 画展和商业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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