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晨沉默地听着。他能想象那种格格不入的痛苦，就像他最初面对那些思维敏捷、从小接触编程的室友时一样。只是林小雨面对的悬崖更陡，代价也更大。
“所以你就……退学了？”沐晨问，声音低了下去，“没有别的办法？转专业？或者……”
“转不了。”林小雨打断他，语气坚决，“我们学校法学院的转出政策极其严格，几乎不可能。而且……我也不想再在这个体系里打转了。我想彻底跳出来。”
“跳出来，然后呢？”沐晨追问，心头那股无名的焦躁越来越盛，“去搞艺术？开书店？玩‘锈蚀铁皮桶’的音乐？林小雨，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放弃金光闪闪的学历和前景，意味着面对家人的失望和不理解，意味着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竞争激烈且前途未卜的领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轨道，将偏离得更远，远到可能再也看不见彼此的车灯。
“我知道。”林小雨的声音陡然清晰起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冷静，“我知道那意味着失去稳定的前途，意味着让父母伤心，意味着被所有人不理解，包括你，沐晨。”
她直接点破了他的担忧，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陈述事实的坦然。“但我更知道，如果继续留在那里，我会枯萎，会死掉，不是身体上，是……这里。”
她轻轻敲了敲话筒，仿佛在敲击自己的心脏，“沐晨，我以前活得太‘正确’了，正确到从没问过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现在我想试试，哪怕会摔得头破血流，哪怕最后证明自己一无是处，至少……我试过了。”
她的话，像一把生锈却锋利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沐晨心里某扇紧闭的门。
他忽然想起高三时，她也是用这种近乎莽撞的坦诚，在河边对他说“我喜欢你”。那时的勇气，是为了靠近；现在的勇气，却是为了离开。
“那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沐晨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在上海。一个朋友介绍的艺术工作室打杂，什么都干，顺便……学画画。”林小雨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真实的情绪，像是兴奋，又像是忐忑，“很累，钱很少，住的地方很小，但……每天醒来，知道要去的地方是自己选择的，哪怕只是给画板绷布、清洗调色盘，都觉得……是活着的。”
画画。沐晨的脑海里浮现出春天面馆里，她谈起艺术史时眼中那点亮光。原来那不是随口一提，而是早已埋下的、挣扎着想要破土的种子。
“你爸妈……知道了吗？”沐晨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沐晨以为信号断了。
“还没有。”林小雨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沉重的疲惫和愧疚，“我不敢说。我妈心脏不好……我打算，等我稍微……做出点样子，再慢慢告诉他们。”
又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沐晨几乎能想象那场家庭风暴的惨烈。
“沐晨，”林小雨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像寒冬里呵出的一缕白气，脆弱易散，“我打这个电话，不是想让你支持我，或者理解我。我知道这听起来很任性，很不负责任。我只是……只是觉得，应该告诉你。你是我……过去那段人生里，很重要的一部分。我不想瞒着你。”
很重要的一部分。过去式。
这两个词，像两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沐晨。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和他一起在高三题海里泅渡、互相借力、彼此喜欢的林小雨，正在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将她自己的人生，连同与他共有的那段过去，一起推向一个他完全无法预知、也无法跟随的方向。
他们之间那根细若蛛丝的连线，不是被拉长，而是被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对人生道路截然不同的选择——正在缓缓扯断。
“我……知道了。”沐晨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质问？担忧？鼓励？劝阻？似乎都失去了立场和意义。
“谢谢你听我说这些。”林小雨似乎松了口气，声音也轻快了一点点，“很晚了，你早点休息吧。你们工科……期末也很恐怖吧？”
“还好。”沐晨机械地回答。
“那……加油。”林小雨说，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我也……会加油的。在新的路上。”
“嗯。”沐晨应道，“你……保重。”
“你也是。再见，沐晨。”
“再见。”
电话挂断。忙音短促而空洞。沐晨举着手机，站在宿舍中央，久久没有动。
闷热的空气包裹着他，汗水早已湿透衣衫，但他却感觉不到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冰封了四肢百骸。
王明担忧地看着他：“沐晨，你没事吧？林小雨她……”
“没事。”沐晨打断他，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走到阳台，推开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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