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冬天，以一种湿冷入骨的方式降临。没有北方的干冽，也没有家乡小城那种熟悉的、带着煤烟味的寒意。
潮气像无形的蛛网，附着在衣服上，渗透进骨髓里，连带着心情也终日阴沉沉的。
沐晨适应了大学的学习节奏，却也陷入了一种新的、更深的疲惫。
高数和线代像两座沉默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C语言指针的玄妙和电路的复杂，常常让他熬到凌晨，眼睛里布满血丝。
宿舍里的热闹渐渐被各自的忙碌取代，通宵打游戏的喧嚣仍在，却多了几分敷衍和焦躁——期末考的压力，像一片低垂的乌云，笼罩在每个大一新生的头顶。
他和林小雨之间，仿佛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静默协议”。
自从那次未遂的电话和简短的QQ对话后，他们再没有主动联系过对方。
林小雨的QQ头像始终是那片令人心慌的空白，空间再无更新，像一片被遗忘的雪原。
沐晨的生活被代码、实验报告、社团琐事和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填满，几乎容不下别的思绪。
只有偶尔在深夜，从图书馆或实验室出来，独自走在回宿舍的冷清小路上，看着路灯将自己孤单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时，那个空白头像和那片雪原，才会像水底的暗影，悄然浮现，带来一阵尖锐却短暂的刺痛。
圣诞前夜，学校有各种活动，空气里飘着人造的甜腻节日气息。沐晨的室友们早有计划，或约会，或聚餐，宿舍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拒绝了几个同学去市中心“感受气氛”的邀请，选择留在空荡荡的寝室里，对着一道死活调不通的程序发呆。
窗外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更衬得屋里寂静冰冷。指针指向晚上九点，程序依然报错。
烦躁感像藤蔓一样缠上来。他猛地推开键盘，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寒风立刻灌进来，吹得他一个激灵。
省城的夜空是暗红色的，看不到星星。远处商业区的霓虹闪烁不定，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夜晚，他收到过一张画在玻璃上的、歪扭的星星图片。那时的心情，是沉重中带着一点微弱的、被分享的暖意。
而现在，只有凛冽的风，和心底一片空荡荡的回响。
他回到屋里，下意识地刷新了一下QQ。那个空白头像，依然灰着。
他自嘲地笑了笑，关掉电脑，准备洗漱睡觉。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是一个陌生的上海电话。
心脏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他盯着那串数字，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杂音，和隐约的……压抑的抽泣声？
“喂？哪位？”沐晨的心提了起来。
“……沐晨。”是林小雨的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哭了很久，又像是感冒了。
“林小雨？你怎么了？”沐晨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传来她用力吸气的声音，试图平复，但效果甚微。“没……没什么事。”她的声音断断续续，颤抖得厉害，“就是……就是突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这绝不是“没什么事”。沐晨能清晰地听到她声音里濒临崩溃的脆弱。那个在学校里永远挺拔、在火车站能说出决绝话语的林小雨，此刻像一块被打碎的玻璃。
“你在哪里？宿舍？安全吗？”沐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问道。
“在……在宿舍楼下连廊。”林小雨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安全。”
“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沐晨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她压抑的、细微的啜泣声透过听筒传来，像冰冷的针，扎在沐晨心上。
“今天……法学导论的期末论文成绩出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自我怀疑，“我拿了B-……是班里倒数。”
B-？对曾经的文科状元、永远的第一名林小雨来说，这无异于一场地震。
“就因为这个？”沐晨下意识地问，随即意识到不妥，连忙补充，“我的意思是，一次成绩而已……”
“不是一次成绩！”林小雨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哭腔，“是……是很多东西。沐晨，上海太大了，法学院……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这里的同学，他们从小看的书，讨论的问题，甚至开玩笑的梗，我都听不懂。他们好像天生就知道那些案例，那些术语，那些……规则。而我，像个傻子一样，拼命追，却连门槛都摸不到。”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还有那些社团活动，那些所谓的‘人脉’……我根本不懂怎么应付。我室友她们每天晚上讨论的都是哪个品牌新出了包，哪家餐厅有优惠，哪个学长又拿到了什么厉害的实习……我觉得自己像个异类，像个……从乡下土疙瘩里爬出来的土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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