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是她房间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用指尖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戴着博士帽的小人，旁边写着一个单词：“Survive”（幸存）。
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文字：“小年快乐。第二阶段幸存纪念。”
沐晨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走到自己房间窗前，玻璃上也凝着水雾。
他也学着样子，画了一个更丑的、顶着书本的小人，在旁边写上：“同 Survivor.”
拍下来，发过去。
林小雨很快回复：[偷笑]。然后是一个问题：“明天补习最后一天，放学早，要不要……去趟书店？听说进了新的模拟题汇编。”
不是邀请，更像是商量，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沐晨几乎没有犹豫：“好。几点？”
“四点？学校门口见？”
“好。”
放下手机，沐晨望向窗外。雪沫变成了真正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在渐暗的天色里无声飘落。
心里那片寂静的湖，被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一圈温暖的涟漪。
第二天下午四点，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沐晨走出校门时，林小雨已经等在那里。
她穿着白色的长款羽绒服，戴着红色的毛线帽和围巾，站在皑皑白雪的背景里，像一幅干净的水彩画。
“等很久了？”沐晨走过去。
“刚到。”林小雨摇摇头，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走吧，书店应该暖和。”
县城最大的新华书店里，果然暖气充足，人也比平时多些，大多是家长带着孩子来买教辅或课外书。
高三专区更是人头攒动，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以及一种无声的竞争气息。
两人挤到新书展台前，果然看到了几套新到的、封面花哨的模拟题汇编。
他们各自翻看着，偶尔低声交流一下：“这套解析好像挺细。”“这套题量太大，针对性不强。”
挑挑拣拣，最后两人都选定了自己要的那套，内容侧重点不同。去收银台排队时，队伍很长。
等待的间隙，有些无聊。林小雨的目光落在旁边一排文学书籍上，忽然小声说：“沐晨，你看。”
沐晨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一排诗集，最外面一本，正是《飞鸟集》，不过是另一个更精美的译本。
“想起了你抄的那本。”林小雨说，声音里带着怀念。
“嗯。”沐晨应了一声。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后来林小雨还给了他，说已经抄了一份自己留着。
此刻想起，那段在医院风波前后，用诗句传递力量的时光，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有时候真想停下来，好好看一本‘没用’的书。”林小雨轻声叹息，目光流连在那排书上。
“考完吧。”沐晨说，语气里有种笃定的安慰，“考完，有的是时间。”
林小雨转头看他，眼睛在书店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真的吗？”她问，不是质疑，更像是一种渴望确认。
“真的。”沐晨点头，像是在对自己也对她承诺，“考完，我请你……喝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是豆浆。”
林小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绽放在被暖气熏得微红的脸上，明媚又生动。“好啊。”她说，“那我记下了。不许赖账。”
“不赖。”沐晨也微微弯起了嘴角。
队伍缓慢前移。买好书，走出书店时，天已经快黑了。街灯次第亮起，照在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莹莹的光。
两人并肩走着，手里都拎着沉甸甸的、装满了新试题的书袋。步伐不约而同地放得很慢。
“寒假剩下的时间，怎么安排？”林小雨问。
“还是老样子。刷题，总结，查漏补缺。”沐晨说，“你们呢？还要补习吗？”
“学校的不补了，但我妈给我报了个线上的作文特训班，隔天上一次课。”林小雨语气里有点无奈，“她说我作文还得冲一冲。”
“线上也好，不用跑来跑去。”
“嗯。”
又走了一段，快到该分手的路口了。雪后的空气清冽干净，吸进肺里，带着丝丝凉意，却让人头脑清醒。
“沐晨，”林小雨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他，“一模……一起加油。”
一模。高考前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全市大排名，重要性不言而喻。这个词像一块更沉的石头，压在了“期末”刚刚挪开一点的心上。
“一起加油。”沐晨迎着她的目光，郑重地回应。
“那……开学见？”林小雨说。寒假剩余的时光，他们将再次回到各自封闭的战场。
“开学见。”沐晨点头，“提前……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林小雨笑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明年……会是很好的一年。”
“嗯。”沐晨也笑了。很浅的笑容，却发自内心。
两人在飘着零星雪花的街口道别，走向各自的方向。
沐晨拎着沉重的书袋，走在回家的路上。雪地被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心里很满，也很静。
他想起书店里关于“考完”的约定，想起林小雨说“明年会是很好的一年”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一模近在眼前的压力，也想起这半年来，从陌生到熟悉，从沉默到分享，从独自跋涉到隐约同行的点点滴滴。
暴风雪或许还会再来，隧道依然深长黑暗。
但此刻，他手里握着新的“弹药”，心里揣着一个温暖的约定，前方有必须征服的关隘，身旁（哪怕只是意念中）有可以互相喊一句“加油”的同伴。
这就足够了。
足够他鼓起全部的勇气和力气，走进这高三最后、也是最寒冷的冬天，去迎战那即将到来的、更为惨烈的“一模”烽火。
雪，又开始细细地下了起来。轻柔地，覆盖住来时的脚印，也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新征程，铺就一条安静而纯粹的道路。
而而沐晨和林小雨的关系，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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