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
夜色如墨。
深沉的黑暗仿佛有了实质,浓稠得化不开。
与厅内通明的灯火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寒风凛冽。
从破碎的大门灌入,吹得厅内的烛火剧烈摇晃,明灭不定,在地上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也带来了门外清冷的、带着尘埃和血腥气的空气。
一道高大魁梧,但却显得有几分狼狈和疲惫的身影。
率先从门外的黑暗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踏入那片被烛光照亮的、满地狼藉的区域。
是赵铁柱。
他手里紧紧握着他那把九环大刀。
刀身沉重,刃口有几处明显的崩缺和卷刃。
此刻,暗红色的、尚且温热的血液,正顺着刀身的血槽,缓缓汇聚到刀尖。
一滴。
又一滴。
砸落在光洁如镜、此刻却溅满污物的金砖地面上。
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嗒、嗒”声。
刀尖拖曳在地上,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滋啦”声,拖出一道长长的、断续的、刺目的血痕。
那血痕从门外延伸进来,蜿蜒扭曲,如同一条濒死毒蛇留下的最后痕迹。
血痕的尽头,是门外黑暗中隐约可见的、横七竖八倒伏的身影——那些原本守在宅院各处的家丁和护院。
而在赵铁柱身后。
大约三步的距离。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脸上带着一道狰狞旧疤(伪装的一部分),身形挺拔如松的男人,正背负着双手,神色平静地,一步步踏入这奢华却已变得混乱不堪的大厅。
他的步伐并不快,甚至可以说有些从容。
但每一步落下。
坚实的地面都仿佛承受不住那无形的重量,在微微颤抖。
不是真实的震动,而是某种气场带来的错觉,让所有看到他的人,心脏都不由自主地跟着那步伐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跳动。
摇曳的烛光映照在他脸上,那道刀疤显得格外刺目。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深邃平静得如同古井寒潭,不起丝毫波澜。
只有最仔细看去,才能发现那潭水的最深处,冻结着万载不化的玄冰,燃烧着寂灭的火焰。
赵沐宸抬起头。
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越过惊慌失措的人群,越过翻倒的桌椅和闪烁的烛火。
精准地,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落在了那个满脸横肉、暴怒如雷、正持刀对着他的博尔忽身上。
他的嘴角。
极其缓慢地。
勾起了一抹冰冷的、没有丝毫温度的、近乎完美的弧度。
那是死神的微笑。
带着对生命的漠视,对杀戮的期待,以及对眼前这个“猎物”最后价值的判定。
他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厅内残留的混乱声响,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尤其是博尔忽的耳中。
平静,淡漠,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礼貌询问。
“博尔忽将军是吧?”
“听说。”
他顿了顿,目光在博尔忽那身被污物浸染的锦袍,以及他因为暴怒和酒意而扭曲的脸上扫过。
最后,定格在对方那双充满血丝、凶光毕露的眼睛上。
语气依旧平稳,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整个大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你在想我的女人?”
博尔忽的一双醉眼眯成了一条缝。
那条缝里透出的光浑浊而散乱。
像蒙了一层油毡。
瞳孔里映着摇晃的烛火。
也映着桌案上横流的酒渍。
他感到屋顶在转。
梁上彩绘的蟠龙仿佛活了过来。
在他头顶蜿蜒游走。
他想抓住什么来稳住自己。
手指却只碰到冰凉的酒壶。
他摇晃着身子。
很努力地摇晃。
试图把眼前的重影晃成一个。
那些堆叠的、模糊的光影渐渐聚拢。
聚成一个轮廓。
一个背着手的男人的轮廓。
那轮廓起初是虚的。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然后慢慢实了。
像刀刻出来的一样。
那张脸。
陌生。
太陌生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一张脸。
右脸上。
一道疤。
一道狰狞无比的刀疤。
像一条褐色的蜈蚣。
从额角斜劈下来。
划过眉骨。
掠过颧骨。
最后没入粗硬的胡茬里。
这道疤让他的眼尾吊了起来。
让他的嘴角歪了下去。
整张脸呈现出一种不协调的扭曲。
皮肉翻卷过的痕迹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辨。
这面容凶神恶煞。
充满了市井悍匪才有的那种戾气。
那种不要命的狠劲儿。
博尔忽在沙场见过无数凶狠的面孔。
但那些面孔的凶狠是整齐划一的。
是带着军令烙印的。
而这张脸不同。
它的凶狠是野生的。
是杂乱无章的。
像荒原上独自撕咬猎物的孤狼。
但这身形。
这负手而立的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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