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钟声透过厚重的墙壁,隐隐传来,低沉而悠长,像一种不容置疑的召唤。书房里凝滞的空气仿佛被这钟声撬开了一丝缝隙。
陆寒星几乎是本能地,从临窗的酸枝木圈椅上起身。动作不算流畅,甚至带着一丝僵滞的痕迹——背脊挺得过于笔直,肩膀也还残留着昨夜站立训导后的酸痛记忆,让他的姿态显得有点板正过头。但他确实记住了要领:起身时,膝盖先微曲,借力,然后缓缓站直,上身保持平稳,双手始终贴在身侧笔直的裤线处,没有丝毫多余的小动作。
他站定,微微垂首,等待着。
书案后的秦世襄也放下了手中的一卷古籍,缓缓站起。老爷子的动作带着一种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拐杖在地面轻轻一点,便已稳住身形。
陆寒星立刻向侧后方退开半步,将书案正面通往门口最通畅的位置让了出来,身体微侧,保持着恭敬的等候姿态。这一系列动作虽然仍透着生疏和刻意,但比起初来时的手足无措,已是天壤之别。
秦世襄拄着拐杖,迈步向前。经过陆寒星身侧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恰好落在了少年腰间。
那里,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静静垂落,下方深蓝色的流苏丝绦服帖地顺着衣衫的纹理下垂,纹丝不动。晨间那一点微风引起的轻颤早已平息,此刻这禁步俨然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他被强行矫正后的姿态的一部分。
秦世襄的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什么,随即,竟发出一阵洪亮的笑声:“哈哈哈!”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惊起了窗外竹梢的几只雀鸟。“这东西……谁给你戴上的?”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味,几分了然,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赞许。
笑声未落,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秦姿走了进来,她已换了身更便于行动的浅碧色改良旗袍,头发依旧绾得一丝不苟,臂弯里似乎还搭着什么东西。
“是我,老爷子。”秦姿唇角含着一抹得体的微笑,走上前,先是对秦世襄微一颔首,然后目光落在陆寒星腰间的禁步上,解释道,“让他时时刻刻警醒着自己的举止。行止坐卧,但凡重心偏移,身形歪斜,或者心浮气躁、动作毛躁,这禁步的流苏便会左右摇曳,玉佩也会轻碰出声。无需旁人时时提醒,器物本身,便是规矩。”
“好,好,好!”秦世襄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皱纹都舒展开,“严师出高徒!阿姿,你用心了。这小子,就得用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拘着,光靠嘴说,他那耳朵怕是左耳进右耳出。”
得到老爷子的肯定,秦姿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她顺势扶住秦世襄一边的胳膊,姿态亲近又不失尊重,接着说道:“下午的课程,我打算着重训练他的步态。真正的仪态,静立只是基础,行动间见真章。”说着,她将一直搭在臂弯里的东西拿了下来。
那是两串……更像是脚环的东西。用柔软的黑色皮革编织成环,接口处是精巧的银扣。每个环上,各缀着三颗龙眼大小、中空的银球,随着她的动作,银球内部传来极其细微的、沉闷的金属滚动声。显然,里面有特制的金属丸。
“这是特制的训步铃。”秦姿声音温和,说出的内容却让一旁的陆寒星头皮发麻,“套在脚踝上。走路时,步伐的幅度、抬脚的高度、落地的轻重,若有偏差,或者两脚配合不当,里面的金属丸滚动碰撞,声音便会走样、杂乱。反之,若是步幅均匀,抬落有致,声音便会平稳规律。目的同禁步一样,让他把正确的姿态,刻到骨头里,形成本能,而不是课上勉强做到,课下就立刻松懈原形毕露。”
陆寒星只觉得一盆冰水,从头顶直浇下来,瞬间冻彻四肢百骸。一个悬在腰间的“监工”还不够,现在连脚上都要套上“镣铐”了吗?时时刻刻,分分秒秒,连走路都要被监控、被评判?那种无所不在的束缚感骤然勒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委屈、不甘、烦躁……种种情绪混杂着疲惫一起翻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撅起,虽然立刻强行抿住,但那瞬间泄露的情绪,却没能逃过秦世襄锐利的眼睛。
“怎么?”秦世襄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目光如电射向陆寒星,“你撅着嘴,是不满?觉得阿姿姑姑苛待你了?还是觉得我秦家的规矩太多,束缚你了?”
陆寒星浑身一僵,赶紧低下头,不敢直视老爷子的眼睛,心跳如擂鼓。
“这些都是为了你好!”秦世襄的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咚”一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你现在吃的每一分苦,都是为了把你身上那些不入流的习性打磨掉!怎么,难道你不想当一个合格的秦家人?不想堂堂正正地走出去,让人称赞一句‘秦家公子,风仪出众’?”
“想……”陆寒星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发颤。他被迫抬起头,那双遗传自秦家、漂亮得如同浸在水里的黑宝石般的眼睛,此刻盈满了生理性的水光,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清晰地映照出他内心的委屈和挣扎,“……我想。可是,当秦家人……好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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