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的队伍迤逦行至后园深处,眼前的景象让见惯富贵的秦家人也不由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叹。
那俨然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冰雪奇观。首先撞入眼帘的,是一幅气势磅礴的大型雪雕。晶莹紧实的积雪被能工巧匠塑成数匹扬蹄奋鬃的骏马,肌肉线条流畅逼真,马尾似乎还带着疾驰时的风动感,或昂首长嘶,或并肩奔驰,姿态各异又浑然一体,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玉质般的冷光,寓意着“万马奔腾”的宏大气象。光是这雪雕的规模与神韵,便知是重金礼聘的北城顶尖匠人手笔。
绕过雪雕,一座完全由巨大冰块砌筑、雕刻而成的城堡赫然矗立。城堡是完全等比例缩小的西方古堡样式,尖顶、拱窗、了望塔一应俱全,冰砖接缝处几乎严丝合缝,透出建筑本身的严谨与寒意。阳光穿透澄澈的冰体,折射出七彩迷离的光晕。而城堡内部,才是真正的点睛之笔——无数或大或小的独立冰雕,如同水晶橱窗,里面精心封存着一朵朵、一簇簇颜色各异的玫瑰。盛夏里最娇艳的朱红、鹅黄、粉白、淡紫,此刻被永恒的寒冰凝固定格,色泽非但未减,反而因冰的纯净衬托,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超越季节的浓烈与娇嫩,仿佛时光在此处特意驻留,保存下了最盛大的绽放。
秦瑜,姐妹中最活泼伶俐的一个,早就跑到秦世襄身边,亲昵地挽住祖父的手臂,娇声道:“爷爷,你看!这就是我们姐妹几个想的‘冰封玫瑰城堡’,图纸画了好久呢!请来的北城师傅手艺真好,几乎把我们想的全做出来了!”
秦世襄眯着眼,仔细打量着这座巧夺天工的冰堡,连连点头:“好看,真是好看!你们这些丫头,有心了!”
秦耀辰也由衷赞叹,他颈间的东珠在冰堡折射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确实美不胜收。这玫瑰封在冰中,竟比夏日枝头所见更添几分晶莹剔透的仙气,可谓别出心裁。”
众人穿行在晶莹的城堡“回廊”间,呵出的白气与冰的寒气交织,如梦似幻。出了城堡,又是一个开阔的雪地景观,一个胖墩墩、笑容可掬的巨大雪人矗立着,黑煤球做的眼睛,胡萝卜鼻子,围着红围巾,憨态可掬。四周还点缀着各式玲珑的冰雕小品,或为瑞兽,或为花果,在雪光映照下美不胜收。
“好,好!今年这游园的节目,办得新颖,不错!”秦世襄兴致愈发高涨,红光满面,“走,钓鱼去!这大冷天,钓上来的鱼才鲜活肥美,让厨房现做了糖酥鱼,那才叫一个香!”
一个半大少年——秦恺的小儿子秦思越立刻欢呼起来:“糖酥鱼!我要吃最大条的!”
长辈们看着他猴急的样子,都宠溺地笑起来:“这孩子,就知道吃!”
陆寒星跟在人群末尾,目光掠过这精心营造的、昂贵而脆弱的冬日仙境,又落在前方阳光下笑容开朗、毫不掩饰馋嘴的秦思越身上,再移到身姿挺拔、贵气天成、正与祖父谈笑风生的秦耀辰身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默默低下头。哎,别奢求太多,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至少,比去年刚回秦家时强多了。那时候,暗地里的戏耍、明目张胆的欺负、甚至被押着去主堂那些屈辱的过去……如今,至少表面上,没人再那样对待他了。不被鄙视,不被刻意刁难,能这样安静地待着,或许已经是他能拥有的、最好的处境了。
秦家的鱼塘设在另一处暖阁环绕的园子里。塘面并未完全封冻,特意留了垂钓的区域。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陆寒星随着众人进去,脱下了沾着寒气的斗篷,立刻有佣人接过挂好。他悄悄走到角落一个铜火炉边,伸出冻得有些发僵的手靠近暖意。炉火橘红的光芒跳跃着,映在他嫩绿的衣袖和略显苍白的脸颊上。
窗外,秦世襄和几位有兴趣的男眷已经披上厚裘,坐在特制的暖凳上开始垂钓了。管家小心地递上一个热乎乎的暖手壶:“老爷子,天冷,您揣着这个。”
秦世襄一摆手,中气十足:“不用!我身体好着呢!”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根特制的钓竿猛地一沉!
“哎哟!有货!” 秦世襄精神一振,熟练地起竿收线。水花翻涌间,一条金鳞红尾的大鲤鱼被提出了水面,在冰面上活蹦乱跳,阳光下鳞片闪闪发光。
“嚯!好大一条!”
“这得有十来斤吧?”
“老爷子开门红啊!大吉大利!”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奉承和恭喜声。
秦世襄哈哈大笑,满脸得意,亲手将鱼钩取下,对旁边的佣人吩咐:“快,送去厨房,告诉大师傅,糖醋、清蒸各一半!今晚我要尝尝这头彩的鲜味!”
他将钓竿交给旁人,搓了搓手:“行了,外面还是冷。都进去暖和暖和吧,晚宴也该准备得差不多了。” 说着,率先转身向暖阁走来。
陆寒星在炉火边,听着外面的喧闹与祖父爽朗的笑声,看着那条象征着“开门红”和“大吉大利”的鲤鱼被兴高采烈地送走。阁内的暖意渐渐驱散了他手上的寒气,却似乎怎么也暖不进心底那片始终徘徊不去的、安静的冷寂。他缩回手,默默站直了身体,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家族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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