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陆寒星是从一场黑甜无梦的沉睡中自然醒来的。
“唔……”
他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窗外葱茏的绿意——一架繁茂的葡萄藤正攀在窗前的廊架上，九月初的秋阳已带了些许澄澈的金黄，却仍残留着夏末的炽热余威，透过层层叠叠的掌形叶片，在光滑的木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累累的葡萄串沉甸甸地垂挂着，有深紫近黑的巨峰，也有晶莹剔透如绿宝石的晴王，在晨光里泛着诱人的光泽，仿佛昨夜温泉边的清甜还留在齿颊。
这是他庭院里的另一间卧房。秦世襄给他安排的这处院落极大，是嫡系少爷的标配，说是“小院”，实则回廊曲折，屋舍俨然。除了这间他偶尔换着睡的卧室，还有专用的书房、茶室、小客厅，甚至配备了两间宽敞的保镖房和两间供临时轮值佣人休息的厢房，林林总总十几间屋子，安静地簇拥着中央一方小小的白石庭院。
陆寒星侧过身，脸颊蹭了蹭枕面——是顶级的埃及长绒棉，触感细腻微凉。他身上穿着柔软干净的丝质睡衣，显然昨晚被人妥善照料过。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阿威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见他醒了，脸上露出惯常的憨厚笑容：“五少爷醒了？昨晚睡得可沉了，是被清扬少爷和思越小少爷‘扛’回来的。”他特意加重了“扛”字，带着点善意的调侃。
陆寒星拥着薄被坐起身，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干的喉咙，随即不满地撅了撅嘴：“他们俩合伙骗我喝酒。”
“哈哈，”阿威爽朗地笑起来，声音洪亮，“那哪里算酒？大小姐弄的那果酒，连后厨的李婶都能喝两壶。是五少爷您自己，沾点带酒精的玩意就倒，这可不怪人家。”
陆寒星哼了一声，把水杯塞回阿威手里，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走向与卧室相连的盥洗室。
“快点收拾吧，五少爷，”阿威跟到门口，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今天的新能源技术招标会，大爷很重视，您可别迟了，让大爷久等。”
“知道了，阿威。”陆寒星的声音混着哗哗的水流声传出来，“你跟老妈子一样啰嗦。”
外间隐约传来其他三名保镖压低的笑声。他们是轮班制，此刻应该都在外面候着了。
等陆寒星用冷水彻底扑醒脸庞，用毛巾擦干水珠走出来时，阿威已经捧着一套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西装等候在一旁。那是庄重的灰蓝色，介于沉稳与清新之间，面料在晨光下流淌着细腻的光泽，剪裁考究。
“穿这套，”阿威将衣服展开，“颜色不显沉闷，又足够严肃。”
陆寒星看了看，点点头：“好。”
他换上挺括的白衬衫，打好深蓝色领带，然后套上西装外套。阿威帮他调整肩线和后襟。镜中的少年，身形虽还有些单薄，但被合体的西装一衬，顿时显得肩平背直，俊逸挺拔。灰蓝色很衬他白皙的肤色和墨黑的头发，冲淡了些许他眉眼间偶尔掠过的阴郁，多了几分清朗书卷气。
“嘿，五少爷这么一打扮，真像那么回事了啊！”一个年轻的保镖靠在门边，笑着赞叹。
“别说，眉眼气度，越看越有点承璋少爷他们那股子派头了。”另一个也附和道。
陆寒星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佣人已经拿着吹风机和定型产品过来，请他坐在梳妆台前。温热的风拂过发丝，灵巧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很快做了一个清爽的四六分发型，额前落下几缕不经意的碎发，衬得那张脸愈发干净俊秀，像个刚刚步入大学、气质出众的优等生，只是眼神深处，比寻常少年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沉寂。
收拾停当，陆寒星深吸一口气，走出自己的院落，穿过熟悉的回廊和花园，前往主宅正堂给秦世襄请早安。
秦承璋已经到了。他一身纯黑色的高级定制西装，身姿笔挺如松，正坐在下首的红木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默读，神情冷峻专注。清晨的光线从高大的雕花木窗斜射进来，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不怒自威。
陆寒星收敛了所有情绪，规规矩矩地走到秦世襄面前，从佣人捧着的托盘里端起温热的茶盏，双手奉上，微微躬身：“爷爷，请用茶。”
秦世襄接过茶，掀开盖子拂了拂，啜饮一口，目光在陆寒星身上停留一瞬，嗯了一声，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分量：“今天跟着你大哥，多看，多学，少说话。”
“是，知道了，爷爷。”陆寒星垂眸应道。
秦承璋此时已收起文件，站起身，对秦世襄略一颔首：“爷爷，那我们出发了。”
“去吧。”
陆寒星默默地跟在秦承璋身后半步的距离，迈出了老宅那扇厚重的大门。门外，黑色的轿车已经无声地等候着。晨风拂过，带来庭院外青草的气息，也吹动了他额前精心打理过的发丝。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深深庭院、森森古木，然后转回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打开的车门，随着秦承璋，弯腰坐进了车内。
车门关闭，将老宅的晨光与静谧隔绝在外。车内是另一个世界的气息——皮革、文件、以及无声弥漫的、属于商业战场的紧绷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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