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苑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却也多了一丝新生的、奶糯的气息。
宫人们行事愈发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里间昏睡的人和新降临的小帝姬。
怜舟沅宁并未在棠棣苑久留。确认阿玖性命无虞,看着小安乐被妥帖安置后,她便起身离开了。帝王的身份不容她长久沉溺于私情,朝堂之上,还有堆积的政务和虎视眈眈的眼睛。
只是离去前,她站在廊下,对素弦和拂冬多叮嘱了一句:“好生照看,他若醒了,即刻来报。”
回到昭宁殿,孙德阳已捧着几份加急奏章等候。皆是关于西境互市细则推行中遇到的阻力和慕容家相关官员似有异动的密报。
“陛下,”孙德阳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关璋侍那边……太医说,虽性命保住,但脏腑受损极重,日后怕是……再难承宠了。”
怜舟沅宁笔尖一顿,一滴朱墨落在奏章边缘,泅开一小团刺目的红。她淡淡道:“知道了。让他静养吧,缺什么,内务府照给。”
一个无关紧要的棋子,废了便废了,在这盘棋局里,这样的牺牲太过寻常。
只是,慕容兰香下手之狠辣决绝,再次让她警醒。
“慕容兰香近日如何?”
“回陛下,慕容家主在禁足中,并无异动。只是……慕容氏族那边,说家主入丹枫城已久,族中不可长期没有斡旋之人啊。”
怜舟沅宁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斡旋之人?”她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朕记得,两年之前,慕容家的新家主早已是慕容兰香的侄女慕容韫了吧?将慕容氏的折子退回去吧。”
“是。”孙德阳躬身应下,又道,“还有一事……陈承卿递了牌子,想求见陛下。”
陈清策?怜舟沅宁眸光微动。“宣。”
陈清策踏入昭宁殿时,带着一身室外的清寒,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几分,连呼吸都带着刻意压制的轻浅。
他拢了拢身上略显厚重的鹤氅,躬身行礼:“臣侍参见陛下。”
“平身。”怜舟沅宁放下朱笔,目光落在他身上,却不自觉地多了一份温柔,“你身子不好,雪天路滑,何必亲自过来。”
陈清策直起身,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的微光:“劳陛下挂心,臣侍无碍。只是……查到些关于慕容家主与先凤君的旧事,觉得应当亲自禀明陛下。”
他说话间,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怜舟沅宁对孙德阳递了个眼色,孙德阳会意,立刻搬来一个铺了厚软锦垫的绣墩,放在御案下首不远不近的位置,又悄无声息地退至殿外守候。
“坐下说。”怜舟沅宁的语气放缓了些。
“谢陛下。”陈清策没有推辞,依言坐下,鹤氅下摆在身周铺开,更显得他身形清癯。
他稳了稳气息,才开口道:“臣侍动用了些旧日关系,查到慕容兰香年少时,曾随其外祖家在江南住过数年。而彼时,先凤君齐家……亦在江南祖籍居住。两人年岁相仿,籍贯相邻,曾是同窗。”
同窗。
怜舟沅宁眸光一凝。
“可查到他们交往如何?”
陈清策轻轻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遗憾与凝重:“年代久远,知情者寥寥。只能确定他们确实相识,且……似乎曾一同拜在一位颇有名望的大儒门下求学。至于交往深浅、其中仇怨……臣侍无能,未能探得更多。关于两人之间是否有超出同窗之谊的情分,更是……毫无蛛丝马迹。”
他抬起眼,看向怜舟沅宁,那双总是藏着算计与阴郁的眸子,此刻清澈见底,带着全然的坦诚与一丝未能尽全力的歉然:
“慕容兰香此人行事缜密,尤其关乎旧年私事,更是抹得干净。这些消息,还是从一位早已远离丹枫城、不问世事的老人家口中偶然得知。”
怜舟沅宁沉默地听着。同窗,同师。这已然能解释那封信的由来。至于情意……那信上模糊的“知君心”、“此心明月可鉴”,已足够说明问题。
只是这情意到了何种地步,是否与父君后来的入宫、乃至病逝有关,仍是迷雾重重。
她看着陈清策因奔波劳神而更显脆弱的脸庞,心头微软。他身子这般不好,还要为她的事耗费心神。
“辛苦了。”她开口道,温热的手掌将他冰冷的手心牢牢包裹,“这些消息,于朕而言,已是关键。”
陈清策微微垂首:“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侍本分。”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好的物事,双手奉上,“另外,臣侍在查探时,偶然寻得一方古墨,据说是江南旧制,气息沉静,落纸如漆。想着陛下平日批阅奏章劳神,或可用以静心……”
他的声音渐低,带着些许不确定的试探,长睫轻颤,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怜舟沅宁微微一怔,看着他手中那方小小的墨锭,心头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拂过。他竟连这等细微处都留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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