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四,天还未亮透,京城便已被一股浓稠的喜庆裹挟。晨光熹微中,朱红的宫墙与琉璃瓦相映生辉,紫禁城内外皆覆着一层轻薄的红纱,连空气里都漂浮着细碎的胭脂香与酒气。这一日是皇家大喜之日,四阿哥弘历与三阿哥弘时同日完婚,两道迎娶的队伍将分赴乌拉那拉府与年府,一时间,京中车马喧阗,人声鼎沸,连街旁的柳树都似沾染了喜气,枝条轻摇,拂过往来行人的衣袂。
因两位阿哥的新府邸尚在修葺,成婚之后,他们将携福晋暂居阿哥所西五所。西五所内,怡书殿与琴谐馆早已装点得焕然一新。朱红的廊柱上缠绕着金线绣就的红绸,檐下悬挂着串串红灯笼,烛火摇曳,将殿宇映照得暖意融融。殿内,紫檀木的桌椅擦拭得锃亮,墙上悬挂着寓意吉祥的字画,案几上摆放着瓜果点心与合卺酒,一切都透着精心筹备的规整。只是谁也未曾料到,这两处张灯结彩、红烛高照的院落,今夜将各自上演着截然不同的悲欢离合,一端是温情脉脉的默契,一端是藏着期许与隐忧的缠绵。
寅时刚过,年府的朱漆大门外便已宾客盈门。正一品武英殿大学士年希尧身着石青色的朝服,胸前补子上的锦鸡图案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只是他平日里总是沉稳坚毅的面容,此刻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他立于府门正中,双手负在身后,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执掌朝堂、运筹帷幄多年都未曾有过的慌乱。他身后,侧福晋他他拉氏雁宁一身正一品诰命霞帔,霞帔上绣着繁复的云纹与仙鹤,珠翠环绕间,那张素来温婉的脸庞却泪痕未干,眼圈红肿得厉害。她手中紧紧攥着一方水绿色的手帕,帕子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是昨夜她挑灯为小姑子年世芍缝制的,想着让她带在身边,也好有个念想。
“芍儿……我的芍儿……”年府内院传来黄老太太压抑的哭声,老人年事已高,最是疼爱这个小孙女,如今看着她要嫁入皇家,虽说是无上的荣耀,可皇家的深宅大院,岂是寻常女儿家能轻易立足的?老太太一想到这里,便心如刀绞,泣不成声。雁宁听得婆婆的哭声,心头更是一紧,几次抬脚想冲进内院,再看看妹妹,再叮嘱她几句,却都被一旁的礼官拦住。礼官躬身道:“侧福晋,吉时将至,格格即将启程,此刻不宜再相见,以免误了时辰。进了三阿哥府,虽是侧福晋,可皇家规矩森严,格格定要万事小心啊!”
内院的闺房中,年世芍正端坐于镜前。她身着一身大红吉服,凤冠霞帔,凤冠上的珠翠垂落,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柳叶眉细细描过,唇上点着正红的胭脂,可那双清澈的眼眸中,却难掩眉宇间的离愁别绪。她紧紧握着嫂嫂雁宁的手,指尖冰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她知道,今日是她的大喜之日,不能哭,不能让家人担忧。“嫂嫂莫哭,”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刻意的坚定,“妹妹去了三阿哥府,定会好生照应自己,恪守本分,不惹是非。哥哥公务繁忙,家中的事,还有母亲和祖母,就要劳烦嫂嫂多费心照料了。”
她顿了顿,趁着旁人不注意,微微侧过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雁宁能听见:“姐姐在宫中……处境不易,我此去三阿哥府,定会谨记姐姐的嘱托,凡事谨慎,不给她添麻烦,也定会护得自己周全,不辜负她的期望。”雁宁闻言,心中一酸,连忙点头,反手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你放心,家中有我,你在府中只管照顾好自己,若是受了委屈,千万不要憋着,想办法递个消息回来,哥哥和我定会为你做主。”
就在此时,府门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与宣旨声,宫中赏赐的仪仗已至。那仪仗极为隆重,明黄色的伞盖在晨光中格外耀眼,太监们手持宫灯,列队而立,身后跟着抬着赏赐之物的侍卫,皆是宫中圣眷正浓的华贵妃年世兰特意吩咐送来的。年世兰是年世芍的亲姐姐,如今在宫中深得皇上宠爱,地位尊崇,这份赏赐既是姐妹情深,也是为年世芍在三阿哥府撑场面。
前来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大多是朝中官员与世家子弟,他们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言语间满是恭维。“年大人,恭喜恭喜啊!令妹嫁入皇家,真是天大的荣耀!”“有华贵妃娘娘在宫中照拂,三阿哥侧福晋日后定能前程似锦!”年希尧强撑着笑脸,一一应酬着,与人碰杯时,手腕都有些发僵。他心中如刀绞一般,脸上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他深知皇家的规矩有多森严,派系之争有多残酷,妹妹这一去,便是踏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有如今这般纯粹的快乐,想要全身而退,更是难如登天。
吉时已到,钦天监的官员高声唱喏,喜娘连忙走上前来,手中捧着一方大红的喜帕。年世芍最后望了一眼这间熟悉的闺房——墙上挂着她幼时画的兰草,案几上摆放着她常用的砚台与毛笔,窗边的花盆里,她亲手栽种的茉莉开得正盛,香气袭人。这是她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承载了她所有的少女时光,如今,她就要与这里告别了。她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任由喜娘将喜帕盖在头上,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朦胧的红色。在喜娘的搀扶下,她缓缓步出闺房,穿过长廊,走向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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