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二年,十一月初八,南中建宁。
韦姜站在新建的城墙之上,俯瞰着城下熙熙攘攘的集市。两个月前,这里还是蛮族与汉人互相提防的边界,如今却已是汉蛮商贾云集之处。盐巴、铁器、布匹从蜀地源源不断运来,换走成车的皮毛、山货、药材。穿着各色服饰的蛮人用生硬的汉语讨价还价,汉商也学会了几个蛮语词汇,比划着手势,交易得热火朝天。
“将军,”庞雄走上城墙,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这个月的商税统计出来了。光是建宁、云南两郡,商税收入就超过三万贯,比上个月又多了三成。主公派来的商贸团队确实厉害,那些世家商号一进来,货物流动快了三倍不止。”
韦姜接过册子,粗粗浏览一遍,点了点头。
“各部落反应如何?”
“好得很。”庞雄笑道,“黑石峒、白狼峒那些大部落,原本还半信半疑,如今尝到甜头,主动派人来问能不能多开几条商路。阿吉峒主上月还送了二十匹好马,说是孝敬将军的。”
韦姜没有说话,目光投向远处。
那里,几个蛮族妇人正在溪边洗衣,孩童在旁嬉戏。炊烟袅袅升起,一切都显得平静而祥和。
但他知道,这份平静来之不易。
两个月前,他刚进驻建宁时,各部落还心存戒备。是林鹿的“汉蛮一家”政策,是源源不断运来的盐铁布匹,是那些真心实意帮助蛮人的医官、工匠、先生,一点点消融了隔阂。
“阿萝呢?”他忽然问。
庞雄脸色微微一变,压低声音:“在屋里。还是……不怎么出门。”
韦姜沉默片刻。
自从那夜之后,阿萝没有再提过马越。她也没有再试图刺杀他。但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很少出来,像一株被移植的树,还未适应新的土壤。
“将军,”庞雄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去看看她?”
韦姜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下城墙。
他没有去她的屋子。
只是站在院子中央,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良久,他转身离去。
屋内,阿萝隔着窗缝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她恨他。
应该恨。
可为什么,这恨意一天比一天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他站在院中,她都会忍不住去看。
十一月初十,永安。
江面上薄雾弥漫,两岸山峦如黛。陆明远站在水寨望楼上,目光紧盯着江对岸。那里,隐约可见荆州水军的旗帜在风中飘动。
“将军,”副将低声道,“探马来报,荆州那边有动静。孙建权率步骑五千,正沿江北岸向西移动,目标似是永安。”
陆明远眉头微皱。
孙建权,江陵孙氏次子,孙建策之弟,擅步骑,不擅水战。荆州派他来,打的是什么主意?
“再探。”他沉声道,“另传令各船:加强戒备,随时准备迎战。”
“诺!”
两日后,孙建权军抵达永安对岸。
没有直接渡江,而是在江北扎营,开始伐木造筏,做出要强渡的姿态。
陆明远站在江边,望着对岸忙碌的荆州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造筏?”他对身边的将领道,“他们以为永安是那么好渡的?”
“将军,咱们要不要趁他们半渡而击?”
“不急。”陆明远摇头,“让他们造。造得越多越好。”
他转身,指着江面:“永安这一段,江宽水急,暗礁密布。不熟悉水文的人,造再多筏子也是送死。等他们渡到一半,咱们战船从上游冲下来,一个都跑不掉。”
正说着,一个年轻将领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末将请命,率三百水鬼,趁夜摸过江去,烧了他们的船筏!”
陆明远看向他。
这年轻人叫任章,年十九,原是广汉任氏子弟,在成都之战中,就是他的弓弩手射杀了马岱。陈望见他骁勇,调他来永安,归陆明远麾下。
“你懂水性?”陆明远问。
“末将自幼在江边长大,水性不输渔人。”
陆明远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好。今夜子时,你带三百水性好的弟兄,摸过江去。记住——只烧船筏,不恋战。烧完就撤。”
“诺!”
子时,月黑风高。
三百水鬼衔刀入水,无声无息向对岸游去。他们身上涂了黑泥,与江水融为一体,连巡逻的荆州军都未察觉。
半个时辰后,江北岸火光冲天。
孙建权从睡梦中惊醒,冲出帐外,只见岸边新造的百余艘船筏全部起火,烈焰映红了半边天。
“敌袭!救火!”
混乱中,任章率三百水鬼趁乱杀出,砍翻数十名荆州军,又潜入水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天明时,孙建权清点损失,折损兵卒两百,船筏损失殆尽。
而对岸,永安城头,一面“任”字小旗迎风飘扬。
任章站在旗下,浑身湿透,却满面红光。
“好小子!”陆明远拍着他的肩膀,“首战立功,本将会为你请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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