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苍凉而略显喑哑的号角声在易京城头响起,节奏并非急促的警示,而是一种较为平缓、甚至带着些许庄重的调子。这号声多年未闻,不少年轻士兵甚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沉重的绞盘开始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包铁的巨大城门缓缓向内侧打开,门轴缺油的摩擦声刺耳异常。护城河上的吊桥也被放下,轰然搭在对岸,溅起一片尘土。
城门洞开,门外是清冷的晨光,和那支仍在稳步逼近、沉默如山的军队。
几乎在城门开启的同时,将军府方向传来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众人回头望去,只见百余骑如一道银灰色的铁流,从街道尽头疾驰而来,当先一骑,白蹄踏雪,神骏非凡,马上骑士一身亮银明光铠,在黯淡的晨光中竟也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如同暗夜中升起的一轮冷月。
是公孙瓒。
他今日显然经过了精心的准备。那身铠甲是他鼎盛时期,仿照前朝样式精心打制的,甲片并非普通的铁色,而是掺了银料,经过能工巧匠反复锻打、抛光,即便多年未用,稍加擦拭,依旧光可鉴人。
甲胄造型威猛,胸前是狰狞的狻猊吞口,肩甲作虎头状,臂甲、腿甲线条流畅,贴合身体,在提供防护的同时,尽可能不影响动作。只是,这套铠甲穿在他如今的身形上,略显得有些……空旷了。
公孙瓒比之当年,清瘦了太多,脸颊凹陷,原先饱满撑起头盔的双颊如今有了深深的阴影,使得头盔下的面容更显嶙峋。铠甲威武的造型与他消瘦的躯体之间,产生了一种无言诉说着岁月与磨难的缝隙。
他的头发和胡须都经过了仔细修剪,斑白的发丝被尽力拢起,束在头盔之下,虬结的胡须也修短打整,试图重现昔日的威仪。但深深镌刻在额头、眼角的皱纹,尤其是眉心中间那道如同刀劈斧凿般的“川”字纹,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平。那里面似乎填满了塞外的风沙、征战的疲惫、长期困守的焦虑,以及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煎熬。
唯有那双眼睛。
当公孙瓒策马穿过城门洞,目光投向南方那支越来越近的大军,尤其是那面猎猎飘扬的“简”字大旗时,那双略显浑浊、布着血丝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光芒穿透了疲惫,穿透了沧桑,混合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久别重逢的期盼、绝处逢生的狂喜,以及一丝深藏眼底、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软弱。
这光芒是如此强烈,以至于瞬间点燃了他整个人的气势,那因消瘦而略显“不合身”的威武铠甲,似乎也重新被注入了灵魂,与他眼中之火交相辉映,让这个看似被岁月和困境磨损了的男人,重新焕发出“白马将军”应有的、锐利如出鞘弯刀般的锋芒。
他身后,是百余骑白马义从旧部。说是“白马”,如今马匹毛色早已混杂,多有黄、褐、灰,且大多瘦骨嶙峋,不复当年三千白马如雪崩般的震撼景象。骑士们的铠甲兵刃也斑驳陈旧,带着明显的修补痕迹。
但他们沉默地控着马,紧紧跟随在公孙瓒身后,行列依旧齐整,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一股百战余生、磨砺到极致的肃杀与剽悍之气,凝而不散。他们是公孙瓒最后的脊梁,也是他往昔荣光最后的见证。
严纲已率数十亲卫在城门外列队,见到公孙瓒,微微点头示意,随即拨转马头,与公孙瓒并辔而立,目光沉凝地望向前方。他没有言语,但那道疤痕下的眼神,同样在冷静的审视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此刻,简宇的大军已在城外一箭之地停下。
队伍停下了,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却仿佛更重了。旌旗在风中舒展,发出沉闷的拍打声。枪戟如林,沉默地指向天空。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数万人的军阵,除了风声旗响,竟无多少杂音,唯有那种经历过无数次胜利淬炼、对自身力量拥有绝对自信的沉静,如同实质般弥漫在清冷的空气中,与易京城头残破的旌旗、守军惶恐不安的面容,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中军大旗下,数骑越众而出,缓缓向城门方向行来。
当先一骑,正是简宇。他未着武将惯用的沉重甲胄,身着一袭剪裁合体的玄色锦袍,袍服并非纯黑,在光照下隐约可见繁复的暗金色回纹,流转着低调的华贵。外罩一件同色大氅,领口以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头上是一顶进贤冠,冠前镶嵌的羊脂白玉温润生光,与他清癯儒雅的面容相得益彰。
他身姿挺拔,端坐于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上,马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步伐稳健而富有弹性。晨光从他侧后方照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更衬得他气度沉凝,渊渟岳峙,与这肃杀战场似乎有些疏离,却又奇异地成为绝对的中心。
他的左侧,是赵云。白马银枪,亮银甲在晨光下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面如冠玉,剑眉星目,英气逼人而又沉稳内敛,如同出鞘三分、光华自蕴的绝世名剑。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易京城头,扫过公孙瓒身后的白马旧部,眼神中并无轻视,只有一种属于顶尖武将的审视与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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