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着焰锋枪的右臂猛地抬起,枪尖带着沉甸甸的风声,依次点过四周——
点向前方,张辽与那数百沉默如山、甲胄反着冷光的骑兵。“他能放我走?”
点向身后,徐晃的巨斧再次扬起,带起一篷血雨;高顺的陷阵营向前踏出一步,盾牌与长矛组成的铁壁发出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又逼近一分。“他们能让我走?”
枪尖上扬,指向两侧在夜色中如同巨兽獠牙般高耸、几乎垂直的峭壁,和头顶那片被火光映得微红、却依旧深不可测的黑暗虚空。“这山,这石头,还有上面看着的那位……能让我走?”
每一个反问,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副将和周围所有勉强竖起耳朵听的士卒心上。副将的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眼中最后那点希冀的光,在文丑冰冷彻骨的目光和话语中,迅速黯淡、熄灭。
文丑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深,很慢,仿佛要将山谷中所有的血腥、焦臭、绝望和死亡气息都吸进肺里,化为燃料。冰冷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刺痛了他的气管,却也像一盆冰水,让他那被怒火烧得滚烫、几乎要炸裂的头脑,获得了一丝近乎残酷的清明。他不再看副将,目光缓缓扫过身边。
这些人,这些还站着的、或勉强挂着兵器支撑不倒的河北儿郎。他们有的还很年轻,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和面对绝境的本能恐惧;有的已是老兵,面庞被风霜和战火刻满沟壑,眼神浑浊却仍有一丝凶悍。
他们身上的衣甲没有一件是完整的,皮甲被撕开,铁甲凹陷破裂,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和森白的骨茬。鲜血从无数伤口渗出,将原本的服色染成一片暗褐。
他们都在看着他,目光浑浊、呆滞、惊恐,但深处,那最后一点点微弱的光,还在固执地燃烧,等着他,他们的将军,给出最后一个命令——是跪下去,像那边已经响起的零星哀求一样,祈求一条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生路?还是……挺直脊梁,选择一个更有尊严的结局?
“听令——!”
文丑猛地暴喝!这一声,他用尽了胸腔里所有的气力,甚至牵动了旧伤,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狠狠咽下。声音如同旱地惊雷,又像濒死巨兽的垂死咆哮,骤然炸响在相对安静下来的山谷中,激起阵阵回音,撞在两侧峭壁上,反弹回来,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脏都为之一缩。
山谷中,残存的数千袁军,无论是正背靠着背、用残缺的兵器与包围上来的敌人做最后徒劳抵抗的,还是瘫倒在同袍尸体旁、捂着伤口绝望喘息的,甚至是已经意志崩溃、缩在石头后面瑟瑟发抖的,都被这一声炸雷般的吼声惊得一颤,下意识地,或艰难地,或茫然地,抬起了头。无数道目光,汇集到那个依旧骑在马上、如山峦般的身影上。
文丑缓缓催动乌骓马,向前走了几步。马蹄踏在血泥和碎石上,发出“噗嗤、咔嚓”的粘腻声响。他手中的焰锋枪,随着马匹的移动,缓缓在身侧划过一个半圆,枪尖摩擦空气,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仿佛一头被囚禁的凶兽在发出不满的喘息。
“今日!”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再高亢,反而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金属剧烈摩擦后、濒临断裂般的质感,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抠出来的,砸在地上,沉重无比,“你我,已陷死地!突围,无望!援军,无期!”
他陈述着冰冷的事实,声音里没有激昂,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这平静,比任何嘶吼都更让人心头发冷、发沉。许多士卒眼中最后那点侥幸的火星,彻底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
“但——!”
就在这死寂与绝望即将把人彻底吞噬的刹那,文丑的话锋,骤然转折!那个“但”字,他不再是吼出,而是如同虎豹发动攻击前,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一声闷雷!低沉,却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紧接着,他的声音猛然拔高,冲破喉咙的束缚,化作穿金裂石、震动山谷的虎啸龙吟!
“河北男儿——!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某文丑!今日就陪诸位!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流尽最后一滴血——!”
“袁公知遇之恩,某以命报之!颜良兄弟之仇,某以血偿之——!”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脖颈和额头的青筋全部暴起,双眼赤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他猛地一扯缰绳,乌骓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撕裂夜空的悲壮长嘶!
文丑就在马背上,悍然调转枪头,焰锋枪那赤红如血的枪尖,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一股惨烈决绝的杀意,笔直地指向三十步外、那个自始至终都冷眼旁观、如同礁石般纹丝不动的青色身影——张辽!
“诸君——!!!”
文丑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扫过身边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庞,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自己的疯狂、自己的毁灭,烙印进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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