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7日,1966年进入最后时刻,京城天寒地冻。
吕辰办公室的炉子已经烧燃,铁皮烟管顺着窗台伸出去,在玻璃上烫出一圈白霜。
吕辰把炉灰端出去倒掉,又打了一壶水在炉上烧着。
正准备工作,门被敲了两下。
财务科的李大姐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工装。
她五十出头,圆脸,烫着短卷发,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在全厂上下都吃得开。
“吕工,签字。”她把信封往桌上一放,又抖开那套工装,“今年效益好,林厂长专门批了,给全厂换装,你试试合不合身。”
吕辰接过比了比,袖子长了一点,但肩宽刚好。
他点点头:“谢谢李大姐,回头改改袖长就成。”
李大姐又从文件夹里掏出一张签收单,递过笔。
吕辰接过来,低头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收回单子,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他,像是在掂量什么。
“吕工,你知道你这个月工资多少钱吗?”
吕辰愣了一下,每个月工资都是财务科算好了发,他从来不过问,反正该交的交,该领的领,剩下的全交给娄晓娥管。
他想了想,说:“160多?”
李大姐笑了,把信封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工资条,递到他面前。
吕辰接过来,一行一行往下看。
基本工资166元,科研津贴65元,保密津贴30元。专项科研津贴70元,职务津贴12元,其他补贴8元。应发合计343元。扣互助基金2元,实发合计341元。
吕辰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341块,这个数字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国家,是一个什么概念?
一个八级工,一个月工资99块,已经是全厂顶尖了。一个正处级干部,一个月120块,算高薪了。
他一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工资加津贴加在一起,抵得上三个八级工,两个正处级。
“李大姐,”他抬起头,“这个数,是不是算错了?”
李大姐把签收单揣进兜里:“没算错。科研津贴是按技术等级定的,你是高级工程师,65块不算顶格。保密津贴是按涉密等级定的,你的级别30块。惊雷项目的专项津贴,是国防科委直接核定的,每个月70块,单独列支。”
她又补了一句:“你这个收入,在全所不超过50个人。在你这岁数里,也仅有三人。”
说完她笑了笑,拎着空信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吕工,这个数,自己知道就行了。别往外说。”
吕辰坐在椅子上,把那张工资条又看了一遍,然后叠好,放进抽屉里。
341块,加上娄晓娥的工资,两口子一个月能有400多块。
在这个年代,算是富得流油了。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诸葛彪和钱兰一前一后走进来,前者手里拿着一沓图纸,后者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上都是那种“又来活了”的表情。
诸葛彪把图纸往桌上一摊,先开了口:“理论组把任务书送来了。”
吕辰把烟掐灭,凑过去看。
最上面是一张系统拓扑图,画得规规矩矩,方方正正。
中心是一个大方块,标着“中央存储机柜”。
周围一圈小方块,标着KJ-0A,每个小方块都有一条线连到中心大方块,星型结构,一目了然。
右下角盖着理论组的公章,旁边是陈教授的签名,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星型网?”吕辰说。
诸葛彪点点头:“理论组的方案,多机直连存储柜,集中式数据共享。所有科研机都通过专用线缆连接到中央存储机柜,数据全部存在柜子里,谁要用谁去读。”
他顿了顿,手指在图纸上敲了敲:“但是我觉得,这个方案不够用。”
钱兰在旁边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更厚的资料,是她昨晚写的分析报告,字迹密密麻麻,还有好几张手绘的对比图。
“我两算了一下,”她翻开其中一页,“如果只是做简单的数据共享,星型结构够了。但咱们要跑的是集成电路辅助设计,逻辑图、版图、标准单元库、仿真结果,这些东西不是只读的,是协同的。”
她指着纸上的一行数据:“一台机器改了一个单元库的版图,所有其他机器必须立刻访问到最新版本。否则,你改的是第一版,我用的还是旧版,画出来的版图全是错的。星型结构能保证单一数据源,这是它的优点,我没意见。”
诸葛彪接话:“但星型网搞不定并行计算。”
他拿过钱兰手里的笔,在图纸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把一个大方块切成四块。
“一个大电路的仿真,拆成四块,四台机器同时算。每台机器算自己那一块,算到边界的时候,要和邻居交换数据。甲算完了边界,要把结果传给乙,乙才能接着算。星型结构里,甲要把数据先传回存储柜,乙再从存储柜读出来。一来一回,延迟翻倍。如果四台机器同时算,存储柜就成了瓶颈,大家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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