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兰从包里掏出一本书,是《电机学》,认真地看。
吕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过着空心杯绕组的工艺流程。
细线,多层,均匀,紧密。
这种活儿,光有理论不行,得有手感。
手感的活儿,就得靠老师傅传帮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点半,广播响了。
“从成都飞来的7749次航班,即将到达……”
吕辰睁开眼睛,站起来。
诸葛彪也回来了,站在他旁边,眼睛盯着出口。
钱兰合上书,收进包里。
十分钟后,开始有人出来了。
先是一些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提着公文包,脚步匆匆。
然后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人,看起来知识份子。
再然后,是一个军人,穿着军装,步伐矫健。
吕辰的眼睛一直盯着出口。
终于,一个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身量高大,宽肩膀,国字脸,颧骨微露,皮肤黝黑,眼睛明亮,鼻梁高挺。
头上戴着一顶解放帽,帽檐压得很低。
身上穿着一件蓝布工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左手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右手提着一个木盒子,用绳子捆着,看起来很小心。
吕辰心里一动。
就是他了。
他捧着哈达,快步迎上去。
诸葛彪和钱兰跟在后面。
“森格顿珠师傅?”吕辰走到那人面前,微微躬身。
那人停下脚步,看着吕辰,眼睛里有惊讶,也有疑惑。
“我是吕辰,红星轧钢厂的,来接您。”
那人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你好,我是森格顿珠。”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口音,但普通话很标准。
吕辰双手捧起哈达,高举过肩,微微弯腰,恭敬地递到他手中。
“扎西德勒。”
森格顿珠愣住了。
他看着手里那条奶白色的哈达,看着上面绣着的八宝吉祥图案,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深深地看着吕辰,郑重地把哈达挂在脖子上,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扎西德勒。”
直起身的时候,他笑了。
那笑容,像高原上的阳光一样,干净,明亮,没有一丝杂质。
“小兄弟,你怎么会懂这个?”他问。
吕辰笑了笑:“我嫂子做的。听说要来的是藏族同胞,特意做了这条哈达。”
森格顿珠点点头,用手轻轻抚摸着哈达上的刺绣,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我从成都出来的时候,阿妈还念叨,说去北京,不知道那边的人什么样。我说,都是国家的人,都一样。今天这一下,我回去可以跟阿妈说,北京的人,好。”
诸葛彪在旁边憋不住了,凑上来:“森格顿珠师傅,我是诸葛彪,也是搞电机的。您这包里装的,不会是绕组吧?”
森格顿珠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猜对了。”
他放下帆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卷一卷的细铜线,还有几个绕好的线圈模型。
“我怕北京的线不顺手,自己带了一些。”他说,“还有这个,”
他把那个木盒子小心地放在地上,解开绳子,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个电机转子,拳头大小,密密麻麻的线圈绕得整整齐齐,像一件工艺品。
“这是我去年绕的,空心杯转子。”森格顿珠说,“带过来给你们看看。”
吕辰三人围上去,盯着那个转子。
细看之下,更是惊人。
线圈的线径,估计只有零点几毫米,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
一层一层,绕得密不透风,却又层次分明。
每一圈都贴着前一圈,没有重叠,没有缝隙,像机器绕出来的一样。
诸葛彪蹲下去,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这……这是用手绕的?”他声音都变了。
森格顿珠点点头:“用手。绕了一个星期。”
诸葛彪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崇拜。
“师傅,您收徒弟不?”
森格顿珠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爽朗,洪亮,整个候机大厅都听得见。
“先回厂里,活儿干完了再说收徒弟的事。”他拍了拍诸葛彪的肩膀,“走吧,别在这儿站着。”
吕辰接过他手里的包和木盒,四个人一起往外走。
上了车,森格顿珠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子穿过城区,往轧钢厂的方向开。
森格顿珠一路看着,时不时问几句。
“这条街叫什么?”
“那边那个大烟囱,是什么厂?”
“那些穿蓝衣服的,是工人吧?”
诸葛彪一一回答。
车子开到长安街的时候,森格顿珠看着宽阔的街道和两边的建筑,沉默了一会儿。
“上海也大。”他说,“北京也大。都是好地方。”
诸葛彪问:“森格顿珠师傅,你家是哪里人?你是康巴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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