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雪看着他,一脸莫名其妙:“笑什么?”
“没什么。”陆鸣说,“一个老朋友醒了。”
夏雪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她只是站在他身边,看着夕阳。
远处的船厂烟囱还在冒烟。但不知为什么,那烟看起来没那么黑了。
判决下来后的第三天,报复开始了。
先是夏钢。
八月十三号下午,夏雪接到父亲的电话。电话里夏钢的声音很平静,但夏雪听出了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
“雪儿,爸调岗位了。”
“调哪儿?”
“三号车间。”
夏雪握着电话的手紧了。
三号车间,那是船厂最危险的岗位,专门处理废旧船体的切割和拆卸。
那里常年充斥着乙炔和氧气的味道,工人们戴着最简陋的面罩,在锈迹斑斑的船体上爬上爬下。
去年一年,三号车间出了三起事故,死了两个人。
“爸,怎么会调你去那儿?”
“厂里需要人。”夏钢说,“没事,爸干得动。”
挂了电话,夏雪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然后是林华。
八月十四号,林华去船厂上班,被门卫拦住了。
“林华是吧?你的厂牌失效了。”
林华愣了:“什么意思?”
门卫递给他一个信封:“人事部让我交给你的。”
信封里是一张纸——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理由是“违反厂规,多次迟到早退”。
林华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没有迟到早退过,这三年里,他每天提前二十分钟到厂,下班永远最后一个走。
旁边有人经过,看见他手里的纸,匆匆低下头,快步走开。
没有人敢跟他说话。
最后是陆鸣。
八月十五号早上,他收到一封信。没有落款,没有邮票——是被人直接塞进门缝的。
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夏雪,她在师范学院门口,正在跟同学说话,笑得很开心。
照片背面用红笔写了一行字:“看好她。”
陆鸣拿着那张照片,在窗前站了很久。
当天晚上,灯塔。
这是他们从小玩到大的地方。废弃的旧灯塔,在城东的海边,很久没人用了。
塔身斑驳,楼梯生锈,但顶上那间圆形的了望室还算干净。
小时候他们三个人经常来这里玩,长大了来得少了,但每次有心事,还是会来。
夏雪先到的,她坐在窗台上,抱着膝盖,看着外面的海。
林华第二个,他爬上楼梯的时候喘着粗气,看见夏雪,勉强笑了笑。
陆鸣最后一个,他走进了望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海面上只剩最后一抹红。
三个人都没说话。
沉默许久后,林华先开口:“我被开了。”
夏雪说:“我爸被调去三号车间了。”
陆鸣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照片递给他们。
林华接过照片,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他把照片递给夏雪。
夏雪看着那行字,手开始发抖。
“他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硬,“他敢动我一下,我跟他拼命。”
陆鸣看着她。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照在她脸上,照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脆弱,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愤怒。
那是记忆里的夏雪从未有过的表情。
记忆里的夏雪,在被侵害之后,把自己缩成一个壳。她不会愤怒、不会反抗,只会忍耐和承受一切。
但眼前这个夏雪不一样。
她没有经历过那场噩梦,她还是那个阳光明媚的姑娘,但她已经有了保护自己的本能,有了愤怒的能力。
“不会的。”陆鸣说,“他不敢。”
夏雪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的不是动你。”清欢把照片收回来,“他要的是让我知道,他能动你。”
林华在旁边问:“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如果他想动夏雪,不会提前通知我。”陆鸣说,
“他让我知道,是为了让我害怕。让我主动去找他,主动低头,主动求他放过。”
夏雪沉默了几秒,“那我们去求他吗?”
陆鸣摇头,“不去。”
三个人又沉默了。
天彻底黑了,灯塔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很淡,照出三个人模糊的轮廓。
林华突然问:“那怎么办?”
他问得很轻,像是在问自己,也像是在问他们。
“我爸五十多了,调去三号车间,能不能干满一个月都难说。”
“我被开除了,我妈知道以后哭了半宿。马德荣就动了动手指头,我们三个家就快散架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咱们告他儿子,判了八个月。我以为赢了,可人家根本没输,人家动动手指头,咱们就——”
他没说完。
陆鸣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月光照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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