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门之下，时间失去了意义。
那两道光柱矗立在永恒的幽暗水潭之上，散发着亘古不变的诱惑与威压。六道身影如石雕般立在潭边，瞳孔中倒映的不再是现实的光影，而是各自灵魂深处最渴望或最恐惧的图景。八岐大蛇留下的那颗“咒眼”虽已自毁，但它炸裂时释放的那股混合着怨毒、恐惧与古老诅咒的污秽黑气，已如最阴险的毒药，无声无息地渗入了龙门本身激发的“心魔幻境”之中。
原本，龙门幻境虽能映照心象，诱人沉沦，但核心仍是一场对意志、对本心的“考验”。挣脱者，心灵将得到锤炼，更有资格面对真正的跃迁。可此刻，在蛇妖不惜以本源眼球为代价施加的恶毒诅咒加持下，这幻境的性质发生了可怕的畸变。它不再仅仅是考验，更变成了一个精心编织的、旨在让人彻底遗忘自我、迷失在虚假永恒中的“心灵囚笼”。难度被无限拔高。
浩然站在明亮的客厅里，身上是柔软的居家服，手里还拿着咬了一口的苹果。母亲在厨房哼着歌翻炒着青菜，父亲戴着老花镜在看晚报，电视里播放着轻松搞笑的综艺节目。窗外阳光明媚，偶尔传来邻居家小孩的嬉笑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一切都那么真实。指尖触碰到的沙发面料纹理，空气中漂浮的油烟与洗衣液混合的熟悉气味，父亲翻动报纸的沙沙声，甚至自己身体那种微微发福、缺乏锻炼的松弛感……都无懈可击。
他在这里“生活”了多久？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
记忆有些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好像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但具体是什么，想不起来了。一想，头就有点昏沉。何必去想呢？这里不好吗？父母健在，衣食无忧，没有危险，没有恐惧，每天最大的烦恼不过是晚饭吃什么、晚饭后出去溜一圈，偶尔约上三五老友吃顿便饭谈天说地。
他满足地叹了口气，瘫进沙发里。
日历一篇又一篇的翻着，时间像一头狂奔的大野驴。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浩然的嘴里开始出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作呕的臭味。那味道很奇特，像是汗液发酵混合了劣质皮革，又带着点难以言喻的酸腐。它顽固地停留在口腔深处，无论他刷多少次牙，用多强劲的漱口水，嚼多少颗口香糖，甚至去医院洗牙、检查肠胃，都无法驱散。
这味道成了他完美生活中唯一一根刺。他变得焦虑，一天刷十几次牙，口腔黏膜都被牙刷刮破；他疯狂尝试各种偏方，喝古怪的汤药，含奇怪的香料；他避与人近距离交谈，性格渐渐孤僻。父母担忧的眼神，更让他倍感压力。
这味道居然越来越大了。
他有点崩溃。
这味道……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闻到，心底都会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遥远而荒谬的联想。像是一个人……一个什么样的人？他拼命回想，头痛欲裂。
……
……
战旗猎猎，程程屹立于破损的学校围墙之上，身后是欢呼的人群。他身穿那套暗金睚眦铠，手持方天画戟，戟尖还有未干的污血。脚下，是堆积如山的怪物残骸——扭曲的蚂蚁、狰狞的藤蔓、散发着黑气的阴影生物……迷雾正在飞速退散，久违的阳光刺破阴霾，洒在他染血的肩甲上，金光灿灿。
“程哥！迷雾源头被摧毁了！”
“我们赢了！我们能回家了！”
“程程！程程！程程！”
兄弟们的呼喊，幸存者们劫后余生的哭泣与欢笑，汇成汹涌的声浪，将他托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是他，带领大家找到了怪物的弱点；是他，在关键时刻突破重围，摧毁了迷雾核心；是他，用这身不知从何而来的铠甲与战戟，劈开了生路。
所有的牺牲都有了价值，所有的坚持都得到了回报。浩然的照妖镜找到了关键节点，拉姆的改装车冲破了最后防线，闻风用神出鬼没的剑解决了最难缠的刺客型怪物，孟宜的葫芦吸收了大量的腐蚀性能量，连卡林那家伙，也在最后的自爆冲击中奇迹生还，只是又陷入了沉睡……
一切都那么合理，那么圆满。记忆清晰而连贯，从迷雾降临到最终胜利，每一步艰难，每一次抉择，都历历在目。
只是……偶尔，在深夜独自巡视时，望着恢复平静的校园和远处城市的零星灯火，程程心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无法捕捉的空虚。冥冥之中……他感觉似乎有点不对劲，可是他说不清楚是哪里不对。就像某种既定的剧本……还有那身铠甲和画戟，每次与怪物战斗他都会穿着，那已经成了他的标志，可是他却始终想不起来这两件装备是从何而来。想不通就不想了吧，他摇摇头
驱散这些无谓的念头，胜利就是胜利，现实就是现实，自己已经是一个公认的英雄，是世界的拯救者。
也许，只是自己还没习惯这种生活吧。
……
……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仿佛触手可及的都市天际线。闻风坐在宽大得夸张的办公桌后，指尖无意识地点着光滑的桌面。一份价值数十亿的并购协议刚刚签署，秘书团队正在外间低声而高效地处理后续。他名下的产业遍布多个领域，每天经手的资金流足以让一个小国震颤。政要名流是他的座上宾，媒体将他奉为商业传奇。
他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一切。可为什么，心底总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好像忘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或……人？
这种空洞感，在他每一次做出重大决策后的短暂寂静里，在他每一次从宴会归来独自面对空旷豪宅时，尤其明显。他尝试用更多的工作、更刺激的投资、更昂贵的收藏来填补，却如泥牛入海。
直到某天，他在审视一份无关紧要的子公司报告时，看到了一张背景模糊的集体照，照片里几个勾肩搭背的年轻人笑容灿烂。毫无来由地，他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尖锐的刺痛闪过。那是谁？为什么……会觉得熟悉？
他试图深入回忆，却只换来一阵剧烈的头痛和更多模糊的碎片——冰冷的剑锋、潮湿的废墟、令人窒息的恶臭，还有并肩作战时那种生死相托的炽热……幻觉吗？他按压着太阳穴，吩咐助理取消了下午所有日程。也许，该去看看心理医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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