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贵客，这边请。”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面容清癯，眼神明亮，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布袍，腰间挂着一块黑色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巫”字。
“在下林巫，奉首领之命，这三天将全程陪同三位参观天部落。”
男子微笑行礼，动作自然流畅，“首领说，让三位好好看看，好好想想。看明白了，想清楚了，我们再谈其他。”
王贵连忙还礼。
他直觉感到，这个林巫不简单——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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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巫的第一站，是“天工启蒙馆”。
王俊盯着玻璃熔液模型，喃喃道：“所以……天华宝珠，就是这样做出来的？”
“正是。”林巫点头，“而且这还不是最好的。我们已有无色透明玻璃，只是暂不流出而已。”
李山则对着一架水车模型出神。
那水车带动着一套复杂的齿轮，最终让一个石磨自动旋转。
“这是……不用人力？”
“水力、风力、畜力，凡能借力处，皆不费人力。”
林巫平静地说，“首领有训：‘人力当用于思，而非用于劳。’”
参观结束时，林巫在馆门前驻足，看着远处高耸的烟囱：“三位现在明白了？天部落无仙法，无非是察物之理，顺物之性，化而为用。大端朝工匠若肯究心于此，亦能为之。只可惜，士大夫视之为奇技淫巧，不屑一顾。”
王贵沉默。
他想起河阳郡那些工匠，手艺精湛却地位卑微，世代为奴。
他们的智慧，确实从未被真正尊重过。
那一刻，“技术神化”的迷雾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震撼——原来这一切，都是人可以掌握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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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巫带他们深入天部落的日常。
他们去了白鹿城的“互助坊”——这里收养孤寡老人与孤儿。
老人们在做着力所能及的手工，孩童们在院内读书嬉戏。
一位老匠人正教几个孩子编竹器。
“老丈在此可还安好？”王贵上前询问。
老匠人笑呵呵：“在这里，有饭吃，有衣穿，病了有医工看，闲了还能教教娃儿手艺。比在外面，强上千百倍！”
“您……不思念故乡？”
“故乡？”老匠人眼神黯淡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老汉的故乡，早被食人族毁了”
他搂过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来了天部落，娃儿能上学，我能养老。这里，就是故乡。”
王贵心中触动。
接着，他们旁观了一场“贡献点评议会”。
没有官员到场，没有威仪压迫，只有平实的讨论与公决。
“他们……不怕有人徇私？”李山忍不住问。
林巫微笑：“有两点。其一，评议员定期轮换，且其自身贡献点需由他人评议。其二，所有评议需公示三日，有异议者可提出。”
“在这里，”林巫缓缓道，“规则高于个人，公议制约权力。首领说，这叫‘制度的笼子’。不仅关百姓，更关官吏。”
午后，他们走进一所小学堂。
孩童们正在上算学课。
黑板上写着阿拉伯数字和加减算式——这些符号王贵从未见过，但配合教具演示，竟一目了然。
一个女孩被叫到黑板前解题，她略微紧张，但还是顺利算完。
先生微笑点头：“很好，下次记得先对齐数位。”
没有戒尺，没有呵斥。
下课后，王贵问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你长大想做什么？”
男孩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当探矿师！林先生说过，地下有很多宝贝，找到了，大家就都能过上好日子！”
另一个女孩抢着说：“我想当医工！治好阿娘的咳嗽！”
没有“科举入仕”，没有“光宗耀祖”。
这些孩子的梦想，质朴而具体，与这片土地紧密相连。
傍晚，林巫带他们登上白鹿城墙。
夕阳西下，平原上炊烟袅袅，农夫们结束劳作，说笑着归家。
“三位请看，”林巫指着这片景象，“天部落立基不过两年余，人口四十万，九成为山野之民。而如今，人人有业，户户有储，幼有所教，老有所养。”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此虽乃首领一人之功，但他首先要求凡天部落者必有食，必有居，一律平等！他认为，凡生于此片土地者首先必须有平等的生存之权，谁也不能剥夺。再次颁发天部落法典，所以有制度之功。一个好的制度，能让普通人过上好生活；一个坏的制度，能让圣人变成魔鬼。”
王贵望着城墙下安居乐业的景象，想起河阳郡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那些被苛捐杂税逼得卖儿卖女的惨状。
他心中那套“忠君报国”的信念，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如果“君”不能让民安，“国”不能让民富，那么忠与报，意义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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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林巫的节奏慢了下来。
上午，他带三人在天宫堡的“知行园”散步。
园中有亭台流水，也有试验田、小工坊，处处体现着知识与实践的结合。
在一处竹亭休息时，林巫泡了一壶茶，终于开始触碰核心。
“王大人，”他斟茶，语气平和，“这三日所见，您作何想？”
王贵端着茶杯，沉默良久。
“林先生，”他终于开口，“天部落……究竟意欲何为？”
这是最根本的问题。
林巫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王大人以为，天下为何要有‘国’？”
王俊和李山也竖起耳朵。
“《礼记》云：‘国君以治国，天下平。’”王贵引用经典。
“正是。”林巫点头，“立国为民，非为民立国。 此乃根本。然观今日大端朝：君王视国为私产，官吏视民为刍狗。赋税日重，刑法日苛，民不聊生，盗匪四起。这样的‘国’，还配称为国吗？”
王贵无法反驳。
“天部落所求，”林巫语气坚定，“是建立一个新的文明。一个以民为本，以法为绳，以工兴邦，以学开智。我们要证明，人不必分贵贱，民不必为奴仆，天下可以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而是万千生民共建共享之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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