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日,天刚放亮,府里却像陡然被一层湿冷的铅云罩住。
报信的人跌跌撞撞闯进西院,“三太太,琏二奶奶小产了,大夫刚领产婆来,说,是个已成形的哥儿。”
徐夫人身子一晃,问来人,“太医呢?可请了太医?”
“太医来了,说是‘劳累所致’,开了方子就走了。琏二奶奶这会子还晕着,平儿姐姐也直哭,老太太让您带着珩大奶奶赶紧过去!”
徐夫人听罢,赶紧使人去唤儿媳,又让人给琏二奶奶找药材送去,等她们着急出门去老太太那的时候,消息像一阵寒风,已经吹遍东西两府。
老太太处,王夫人扶着玉钏,一路落泪赶来。
李纨捧了盏参汤,却不敢擅进。
偏邢夫人还拿绢子摁了摁眼角,低声叹:“好容易盼个男丁……”
话没说完,被一旁贾赦冷冷打断,“你且把泪收收,别叫老太太见了更伤心。”
等众人安慰了老太太,又说去探望王熙凤的事。
老太太皱眉说她们,“一个两个的,哭哭啼啼进去,是安慰她,还是给她添堵?凤丫头要强,最容不得人瞧她狼狈。现在又是伤身伤心时,你们乱糟糟的去,岂不是害她不能好好休养?都回自己屋里,等三日后再来看。谁若擅自去吵她,别叫我骂她!”
说罢,老太太的龙头拐杖重重一顿,铺了毯子的青砖地“咚”一声闷响。
一时,众人噤若寒蝉。
待众人散了,老太太才软下来,鸳鸯扶她坐下,只见两行泪顺着老人满是皱褶的脸滑进嘴角,“老大家里,我看着就琏二和凤姐有些能耐出息,平日才将事都付托给他们夫妻,可他们怎么就过的这样不顺了……”
再至第二日请安时,丫鬟打起猩猩毡帘,一股暖香涌出,里头已黑压压站满了人。
老太太歪在临窗大炕上,神色依然不好。
众人免不得再次宽慰起老太太。
说话间,王夫人突然叹气说,“原说凤丫头有孕,让她好生歇两个月的,可年前三老爷拢账,一算库里的活钱竟不够咱们家平常用的。凤丫头心急,怕人说她没操持好家事,就越发不敢放手了。”
她说到末句,喉间一哽,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肩膀轻颤。
徐夫人可不敢接王夫人这话,她忙说,“我记得之前母亲就说,等娘娘省亲完让她歇两月的,但她一直放不下府里的事。我和大嫂二嫂没能多劝她,到底还是我们妯娌的疏忽。”
老太太刚没了一个曾孙,原本半阖着眼不想多说,此时听她们多嘴,眼皮慢慢撩起,目光却空落落的,“好了,这会子再掰扯谁对谁错,是给凤丫头添罪,还是给我添堵?”
听老太太如此说,王夫人与徐夫人齐齐请罪。
老太太也不再理会她们,只说,“自今日起,府里账册、库房、厨房、采买,按房分片,姑娘们和孙媳妇们轮流理。让凤丫头只管躺着,等她养好身子,再交回给她。”
刚被敲打过,这会邢夫人、王夫人和徐夫人皆应是。
等老太太又说因为伤心有些乏了时。众人又屏息退了出去。
再到二月初,甄家受召入京第二日。
荣府大门外先是一阵马蹄杂沓,接着便见甄府的朱轮华盖车稳稳停下。
小厮打起帘子,甄家一妇人扶着丫鬟先下了车,一身绛紫福寿纹貂披风映得鬓边金步摇闪闪。
待来人被迎至荣庆堂,宝玉正倚在榻上和老太太说笑,听见外头脚步,忙整衣起身。
他今日穿着大红箭袖,鬓若刀裁,眉目如画,一抬头,灯下仿佛拢了层柔光。
甄家妇人乍一见宝玉,竟怔在原地。她眯起眼,细细打量宝玉的面庞,半晌,才侧头看向贾母,掩不住激动说,“怪道人说荣府有位衔玉的公子,咱们家里竟也有一个,与他像得如同一对双生。”
贾母顺着她的视线望了宝玉一眼,朗声笑道,“他呀,活脱脱跟他祖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咱们两府本是老亲,血脉里留着一样的骨相,有这等奇事也不奇怪!”
甄家妇人以帕掩口,亦笑出声来,步摇上的金蝶跟着轻颤。
寒暄片刻,贾母抬手让坐,又温声问她,“此番上京,家里来的可都安顿妥了?住处可还便当?”
那妇人忙又起身,福了一福,“回老太太,眼下暂借北静郡王府的东跨院。咱们家姑奶奶,王妃娘娘这几日正给太妃侍疾,我们住在那边,一来便于早晚递消息回金陵,二来也替姑奶奶分些劳。”
贾母点头,叹息里带着欣慰:“难为你们了。太妃凤体违和,原该亲戚们出力。郡王与我家也素有往来,你们住得近,我也放心。”
妇人垂眸含笑,又说了其他一些亲近的话。
而与此同时,皇宫里。
铜炉里龙涎香细烟袅袅。
殿中极静,圣人着明黄常服,背手立于紫檀案前。他声音温和,但落到贾故耳里自带威压,“太妃侍奉太上四十余年,恩深似海。此番沉疴,太常寺一应吉凶仪物,须提前备办,务使极尽哀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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