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前一日的午后，天光恹恹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灰。
管家领着人来的时候，白祈正靠在摇椅上，给夜梳理打结的毛。
黑猫温顺地蜷在他膝头，金瞳半眯着，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听见脚步声，它骤然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警惕的寒光，吓得领路的丫鬟缩了缩脖子。
“小少爷，张家姑娘来了。”管家的声音依旧冷硬，像淬了冰的铁。
白祈的手顿了顿，指尖还沾着夜柔软的毛。他抬起头，看见门槛外站着一个姑娘。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梳着简单的发髻，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身形单薄得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芦苇，眉眼间满是惶恐与不安，看见白祈时，更是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就是那个被送来冲喜的贫家女。
白祈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他想起自己被丢在这别院的日子，想起那种孤立无援的惶恐，竟与眼前的姑娘，隐隐重合。
“你们都下去吧。”白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管家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却被夜那道冰冷的目光扫过，竟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他冷哼一声，带着人转身离开，木门被关上的瞬间，阁楼里便只剩下他们三人。
不，是一人一猫。
姑娘局促地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垂着头，不敢看白祈。
白祈看着她，轻声道：“坐吧。”
姑娘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挪到小板凳上，屁股只沾了半个凳面，身子绷得笔直。
“我叫白祈。”他先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姑娘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只是脸色太过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小声回道：“民女……张阿菀。”
白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包上。那布包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却缝补得整整齐齐。“你家里……还好吗？”
张阿菀的眼圈瞬间红了。她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爹生了重病，弟弟还小……家里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她抬起头，看着白祈，眼里满是愧疚，“对不起，少爷……我知道冲喜是骗人的……可我……”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白祈的心，疼得更厉害了。
他何尝不知道，冲喜是骗人的？他这破败的身子，就算是神仙来了，也救不活。父兄不过是拿他和这个姑娘，做一场自欺欺人的戏。
戏散了，他死了，这个姑娘的一生，也就毁了。
他看着张阿菀那双满是绝望的眼睛，忽然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些被病痛折磨的夜晚，想起了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子。
他已经够苦了，不能再拉着一个无辜的姑娘，一起坠入地狱。
白祈撑着摇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他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刺目的红纸，指尖划过上面那个“囍”字，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匣子，里面是他攒了许久的碎银子，还有一些变卖首饰换来的钱。那是他原本打算，万一自己走了，能给照顾他的厨子留一点谢礼的。
他将匣子推到张阿菀面前，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这些钱，你拿着。”
张阿菀愣住了，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我这身子，撑不了多久了。”白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悲凉，“冲喜不过是白费功夫。你拿着这些钱，回去给你爹治病，带着你弟弟，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
他拿起那张红纸，毫不犹豫地撕成了碎片。红色的纸屑落在地上，像一地凋零的海棠。
“可是……”张阿菀的声音带着颤抖，“白家不会放过我的……”
“我会解决。”白祈的声音很稳，“我会告诉他们，是我不喜欢你，是我不愿意娶亲。与你无关。”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含苞待放的海棠，轻声道：“我这一生，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可我想，在我走之前，能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
能救一个人，能赎一点罪。
张阿菀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站起身，对着白祈深深鞠了一躬，哽咽道：“少爷……谢谢您……”
白祈转过身，对她笑了笑：“快走吧。趁着天黑，离开这里。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要回来。”
张阿菀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匣子，紧紧抱在怀里。她又看了白祈一眼，像是要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然后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木门被轻轻关上，阁楼里又恢复了寂静。
白祈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纸屑，忽然觉得，心里像是松了一口气。
夜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它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腿，金瞳里映着他的身影，带着几分赞许，几分心疼。
白祈蹲下身，将它抱进怀里。
“夜，”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一丝轻松，“我救了她。”
他救了那个姑娘，却救不了自己。
可他不后悔。
至少，在这晦暗无光的一生里，他做了一件，真正有意义的事。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和夜的身上，落在地上的纸屑上。
海棠还没开，可这深宅里，却第一次，有了一丝名为“救赎”的光。
只是这光，太过微弱，终究抵不过，命运的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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