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珏抚须:“因为他们追求的,和我们不一样。我们求的是‘用’——用水车浇地,用风磨磨面,让百姓过得好些。他们求的是‘道’——把技术推到极致,看看人能凭巧思走到哪一步。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王审知站在讲堂后门,静静听着。郑珏看到了他,微微颔首,继续讲课。
课后,孩子们散去。郑珏走到王审知身边,两人并肩在廊下走着。
“丞相是为天工门的事而来?”
“是,也不是。”王审知望着院子里嬉闹的孩子,“我在想,咱们的格物之学,将来会不会也走到天工门那条路——技术越来越高深,离百姓越来越远,最后成了少数人把玩的‘道’。”
郑珏沉默片刻,缓缓道:“老朽编《格物史》,就是为了防这个。技术要记,但更要把为什么做技术、为谁做技术,一代代传下去。天工门缺的,可能就是这本《格物史》。”
王审知点头:“郑公说得对。不过眼下,天工门留下的谜团,还得解。”他讲了沙头村崖壁上的刻字,“‘南溟有岛,技道不孤’,郑公觉得,这是邀请,还是警示?”
“两者皆有。”郑珏沉吟,“邀请后来者去找他们,也警示后来者——技术之路,你并不孤独,但也别以为自己是唯一。丞相,老朽猜测,天工门可能一直在暗中观察中原的技术发展。幽州天工院崛起,他们必已知晓。柳先生来,或许不只是为南汉,也是为他们自己——来摸摸咱们的底细。”
这个推测与王审知的想法不谋而合。如果真是这样,那柳先生的立场就更复杂了:他既是南汉的使者,也是天工门的眼线;既想窃取技术,也可能想评估幽州是否有资格成为“同道”。
“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以诚待之,以技会之。”郑珏道,“他们求道,咱们就展道。让他们看看,幽州的格物之学,既为民用,也向大道。只是……”他顿了顿,“这大道,要以仁为本。”
王审知深深看了老儒一眼。这个曾经极力反对“奇技淫巧”的传统文人,如今已成为格物之学最坚定的诠释者和守护者。世事之变,莫过于此。
离开学堂时已是午时。王审知刚回到丞相府,就收到了张顺从海上发来的急报。
信很短,但内容惊心:“今晨于泉州外海截获南汉信船一艘,船上有密信数封。其一为刘隐舟致南汉兵部:望海庄匠人及设备已分批转移,三日后全部登船南下。李十二娘将随最后一批转移,作为‘技术样本’呈交朝廷。另,柳先生另有密信致‘天工岛’,提及星髓石现世,建议‘接触评估’。天工岛三字,首见。”
天工岛。
王审知握信的手微微收紧。果然有天工门的老巢,而且柳先生已经将星髓石的消息传回去了。刘隐舟要把李十二娘当成“技术样本”上交,这说明南汉朝廷对格物之学的态度已从利用转为贪婪——他们要的不是一两种武器,而是整个技术体系和人。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幽州到泉州的海路。林谦他们应该已经抵达预定位置,准备今晚行动。但若刘隐舟已经分批转移,那望海庄里还剩多少守卫?李十二娘是否还在原处?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暗桩满身尘土冲进来,跪地急报:
“丞相!林大人传回消息——望海庄情况有变!庄内大部分工匠和设备已撤走,但水牢守卫反增一倍!而且……庄里发现了紫火雷的布置痕迹,像是陷阱!”
王审知心头一沉。
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刘隐舟留了个饵,饵里藏着钩。水牢是饵,李十二娘可能是真饵,也可能是假饵。而紫火雷,就是钩。
“传令给林谦,”他沉声道,“行动暂缓,重新侦查。我要知道水牢里到底有没有人,紫火雷布置在哪些位置,触发条件是什么。”
“是!”
暗桩匆匆离去。王审知独自站在地图前,良久未动。
窗外,秋日的阳光正烈,将院中的青石板晒得发白。远处街市传来隐约的叫卖声,学堂方向飘来孩子们齐诵《格物启蒙》的声音。
这一切安宁的表象下,暗流已汹涌到临界点。
他想起柳先生信里那句“他日有缘,当再拜会”。
也许不用等那么久了。
王审知走回案前,铺纸研墨,开始给张顺写回信:
“加强海上封锁,特别是往南航线。若遇南汉船队,可拦截检查,但勿开火——除非对方先动。另,查‘天工岛’位置,可能在南海外,硫球以南。此事绝密。”
信写完封好,他想了想,又抽出一张纸,写下四个字:
“技道不孤。”
然后将这张纸小心折起,收进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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