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宴臣终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林萱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蒸腾起迷蒙的水汽，混乱、滚烫，却又带着一丝探究。然后，他一言不发，转身退回了自家的客厅，随着“咔哒”一声轻响，通往露台的玻璃门被关上了。
世界重新恢复了安静，仿佛刚才那场荒诞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萱耸了耸肩，并不在意。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个男人身上浓得化不开的死气，已经被她那句没头没脑的问话冲散了。至少今晚，他不会再有心思去思考生命的终结了。
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公寓，开始慢条斯理地拆起了行李。
而另一边，孟宴臣靠在冰冷的玻璃门上，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沉重地跳动着。他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不是许沁和宋焰纠缠的身影，也不是母亲声嘶力竭的质问，而是隔壁那个女孩歪着头，一脸理所当然问他Wi-Fi密码的样子。
荒谬。
可笑。
却又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麻木，让他重新感觉到了……活着。
这一夜，孟宴臣又一次彻夜难眠。许沁为了宋焰与家里决裂的画面，像一幕幕黑白默片，在他脑中反复上演。他二十多年来构建的秩序、责任，还有那些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触碰的情感，都在这个夜晚被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痛苦、疲惫、失望……种种情绪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感受，失眠早已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习惯性地伸出手，想去拿床头柜上的安眠药，指尖却在触碰到冰冷的药瓶时顿住了。
那个女孩……
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双清澈的眼睛。
就在他心烦意乱，辗转反侧之际，一阵带着凉意的夜风，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悄悄溜了进来。风里，夹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香气。
那不是任何一种花香，也不是任何一种香水味。它清冽而悠远，像是空山新雨后，草木吐出的第一缕芬芳，又像是深谷幽兰，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绽放。
这股气息很淡，若有若无，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安抚力量，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鼻息，渗入他的四肢百骸。
阳台上，林萱正把一盆最普通的建兰从纸箱里搬出来。这是她从花鸟市场随手买的，就因为看着顺眼。她伸手拂去叶片上的些许尘土，指尖在触碰到兰草的一瞬间，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及的，源自龙魂本源的气息，比发丝还要纤细，悄然逸散出来，融进了风里，飘向了隔壁。
这并非她有意为之，而是生命本源的自然吸引。她如今虽是凡人之躯，但神魂的底色仍在。一花一草，一木一石，在她手中，都会不自觉地沾染上那份源自洪荒的生机。
躺在床上的孟宴臣，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缓缓抚平。那些在他脑中叫嚣、翻滚的痛苦念头，竟然一点点沉静下去。盘踞在他胸口，那股让他几乎窒息的郁结之气，也在这奇异的香气中慢慢消散。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逐渐模糊。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这是……什么味道？
然后，他睡着了。
没有药物，没有挣扎，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沉入了二十年来最深沉的一次睡眠。
第二天，当孟宴臣睁开眼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他猛地坐起身，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他有多久没有被阳光“叫醒”过了？十年？还是二十年？
他下意识地看向床头柜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指向了上午九点。
他居然……睡过头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清爽感充斥着他的身体，那种久违的，因为充足睡眠而带来的饱满精神，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知所措。他检查了一下床头的药瓶，纹丝未动。
不是药物的作用。
震撼，难以言喻的震撼攫住了他的心脏。
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努力回想，记忆的最后，是那个荒唐的邻居，然后是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的痛苦，再然后……是一股香气。
一股能让万物归于宁静的香气。
孟宴臣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入，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却再也闻不到昨夜那缕奇特的幽香。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了隔壁的露台。
露台空无一人，但栏杆边上，多了一盆青翠的兰花，叶片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生机勃勃。
是她。
一定是她。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在孟宴臣的心里疯狂滋生。一个昨天才搬来的邻居，一个用莫名其妙的方式打断他“告别仪式”的女孩，一个……可能仅凭一丝香气就治愈了他二十年顽固失眠的人。
她到底是谁？
巧合？还是……别有所图？
孟宴臣的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探究。他的人生中充满了算计与被算计，他不相信有这么离奇的巧合。
他必须去确认一下。
孟宴臣回到衣帽间，换上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装，然后转身走向酒柜，从中挑选了一瓶价值不菲的红酒。一个完美的借口——庆贺新邻居乔迁的礼物。
他拿着红酒，走到玄关，穿上鞋，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有些紊乱的心跳。然后，他打开门，走到隔壁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抬起了手。
“咚、咚、咚。”
沉稳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响起，惊起了他自己心底的一片波澜。
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随即，门被拉开。
开门的是林萱。她还是昨天那身简单的T恤牛仔裤，长发随意地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衬得那张素净的脸庞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她看到门外的孟宴臣，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是眉梢轻轻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孟先生？有事吗？”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清爽，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红酒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总不会是……来问我家Wi-Fi密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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