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若信使之死、援军延误皆是王恢布局,那李敢之罪,或可减轻。具体如何,待此案审结,一并上奏。”
正说着,一名羽林骑匆匆进来,单膝跪地:“禀中郎,苏建招了。”
“哦?怎么说?”
“苏建承认,王恢以他妻儿性命相胁,逼他作伪证,构陷程不识。但他只承认收受王恢金饼,未承认与梁王勾结。他说蜡丸是王恢所给,他不知其中有毒,只以为是寻常信件。至于截杀信使、安排朔方败局等事,他一概不知。”
“倒推得干净。”郅都冷笑,“带他来,本官亲自问。”
“这……”羽林骑迟疑道,“苏建招供后,忽然口吐白沫,倒地抽搐,军医正在救治,但……但情况不妙。”
郅都与直不疑对视一眼,霍然起身:“去看看!”
西厢房内,苏建躺在榻上,面色青紫,嘴角不断溢出白沫,浑身抽搐。军医正在施针,但苏建瞳孔已开始涣散。
“怎么回事?”郅都沉声问。
“回中郎,苏建招供后,讨了碗水喝。水是狱卒从井中现打的,碗也验过,无毒。但他喝下后,不过片刻,便成了这般模样。”负责审讯的羽林骑校尉禀报,“像是……像是中了剧毒。”
“毒从何来?”郅都目光如电,扫过房中众人。
众人皆低头,无人敢应。
郅都走到榻边,看着气息奄奄的苏建,蹲下身,低声道:“苏建,是谁下的毒?说出来,本官为你报仇。”
苏建眼珠转动,看向郅都,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颤抖着抬起手,似乎想指向什么,但手臂无力垂下,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气绝身亡。
郅都缓缓站起身,脸色阴沉如水。苏建死了,在他招供后,众目睽睽之下,中毒身亡。毒从何来?碗无毒,水无毒,那毒……只能来自苏建自己。
“搜身。”郅都命令。
军医上前,仔细检查苏建尸身。在苏建发髻中,找到一根中空的银簪,簪头有细微粉末残留。军医沾取少许,以银针试探,银针瞬间变黑。
“是‘见血封喉’。”军医沉声道,“此毒沾唇即发,顷刻毙命。苏建将毒藏在发簪中,招供后咬破簪头,服毒自尽。”
“自尽……”郅都喃喃,眼中寒意更盛。
苏建为何自尽?是畏罪?还是……灭口?
他看向直不疑。直不疑微微摇头,示意此事蹊跷。
“将苏建尸身收敛,仔细勘验。所有接触过苏建的人,一律拘押审问。”郅都下令,“还有,公孙贺严加看管,饮食用具,皆要试毒,不得有误。”
“喏!”
郅都走出厢房,天色已大亮,但郡守府内气氛凝重,无人敢大声言语。苏建之死,给本已明朗的案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中郎,苏建一死,很多线索就断了。”直不疑低声道,“他与梁王究竟有无勾结,蜡丸究竟从何而来,是否另有隐情,都成了谜。”
“死无对证。”郅都冷笑,“好手段。王恢招了,苏建死了,公孙贺所知有限。梁王这条线,到此为止。剩下一个程不识,一个李敢,一个朔方败仗。陛下若要深究梁王,证据不足。若不究,此案便只能到王恢为止。”
“中郎打算如何?”
“如实上奏。”郅都望向长安方向,“将王恢供状、血书、密信、金饼,连同苏建之死,一并报与陛下。至于梁王……就看陛下圣意了。”
“那李敢和程不识……”
“程不识中毒之事,医者已验明,确是鹤顶红,但剂量不大,程不识早有防备,并未真的中毒,只是佯装。他让赵五、孙河接应李敢,取证据,揭发王恢,算是将功补过。”郅都道,“至于李敢……本官会奏明他越狱情由,揭发之功。但朔方败仗,他身为主将,终究有责。如何处置,由陛下定夺。”
“那朔方两路信使……”
“胡三作伪证,已死。信使尸骨,本官已派人去狼山搜寻,尚未回报。但既有王恢供认截杀信使,此事应是真的。”郅都揉了揉太阳穴,“此案脉络已清,剩下细节,慢慢查吧。本官累了,卫尉也去歇息吧。今日午后,本官要提审公孙贺,看看他还能吐出什么。”
“喏。”直不疑拱手退下。
郅都独自站在庭院中,晨风吹动他官袍下摆。苏建之死,看似自尽,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发簪藏毒,时机如此巧妙,恰在招供之后,死前又指向不明……是有人逼他服毒,还是他真的畏罪自尽?
还有梁王。王恢虽招供,但涉及梁王核心之事,始终含糊。苏建一死,更无从对质。梁王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窦太后虽已薨逝,但余威犹在,陛下会为了一个边将、一个校尉,动自己的亲弟弟吗?
郅都叹了口气。他知道,此案到此,恐怕只能到此为止了。王恢必死,苏建已死,公孙贺或流或贬,程不识或可复职,李敢或可减罪。但梁王……动不了。
这就是朝局。这就是政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