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汤心中凛然。郅都此言,与他不谋而合。这就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局,无论他们往哪个方向查,最终似乎都会隐隐指向程不识。可如果真是程不识,他会用如此拙劣、留下这么多把柄的方式吗?如果不是程不识,那这布局之人,对程不识的恨意,或者说,对扳倒程不识的执着,未免太深了。
“报——”一名亲兵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封的铜管,“中郎,云中急件!”
郅都接过铜管,验看火漆无误,掰开取出里面一卷薄帛。他快速浏览,脸上神色看不出太多变化,但眼神却锐利了几分。
“云中回信了?”张汤问。
郅都将帛书递给张汤。张汤接过,只见上面字迹潦草,显是匆忙写成:
“中郎钧鉴:仆访得故归义胡巫呼衍平(原右贤王部巫医,元朔二年归汉),示以烙印图。平初不语,仆以利诱之,乃密告:此狼头烙印,确为匈奴右贤王庭‘血狼卫’独有。然‘血狼卫’非仅卫戍,乃右贤王挛鞮狐鹿姑(注:即军臣单于之弟,呼衍圭之主君)私兵死士,遴选自各部孤儿,自幼以秘法训练,悍不畏死,专司刺探、暗杀、构陷、护卫诸秘事。其踪诡秘,人数不详,虽匈奴贵人亦罕知其全貌。呼衍圭为右贤王心腹大将,掌有‘血狼卫’一部。此烙印以秘药混金汁烙就,终身不褪,其形制与图中所示,九分相似。呼衍平愿以性命担保其所言。又及,平言,‘血狼卫’出手,向来不计代价,以完成任务为唯一所求,其成员亦不惧暴露身份,盖因暴露即死,或为敌杀,或为主灭口。仆已留人监视呼衍平,恐其有变。云中顿首,急呈。”
张汤看完,缓缓卷起帛书,深吸一口气:“‘血狼卫’……刺探、暗杀、构陷……如此说来,那五名匈奴人,至少其中一人,确是呼衍圭麾下精锐死士。他们携带盖有呼衍圭私印的信件,潜入我境,很可能本就是死间!无论信是否送到程不识手中,只要他们死在北军防区,信件被发现,就足以构成对程不识的怀疑!好狠的计策!”
“不计代价,以完成任务为唯一所求……”郅都重复着这句话,眼中寒光闪烁,“所以,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赴死,用自己人的命,来坐实这‘通敌’的罪名。那俘虏的供词,恐怕也是事先背熟,真伪难辨。甚至,那场截杀,也未必是意外,或许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将‘证据’更‘自然’地送到我们面前。”
“若果真如此,那程不识……”张汤看向郅都。
“程不识的嫌疑,并未洗清。”郅都淡淡道,“这只能证明,呼衍圭确有构陷之心,且动用了麾下最隐秘的力量。但程不识是否真的与匈奴有染,是否真的丢了朔方,仍需证据。李敢的证词,溃兵的陈述,北军的动向,朔方战报的细节,乃至程不识本人的反应,都要一一核实。”
他顿了顿,道:“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呼衍圭为了扳倒程不识,下了多大的本钱。‘血狼卫’死士,绝非轻易可动。这背后,或许不仅仅是呼衍圭的个人恩怨。右贤王挛鞮狐鹿姑,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张汤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如果这不仅仅是边将之间的构陷,而是牵扯到匈奴右贤王部,甚至更高层的阴谋,那事情就更加复杂了。
“中郎,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行事?”张汤问。
“两条线。”郅都竖起两根手指,“其一,继续查内。王佑、曹福这条线不能断,曹福虽死,他在郡守府、在西河的人际往来,钱财去向,都要彻查。他一个管事,哪来那么多钱收买死士、内应?其二,盯紧程不识。他被软禁,但北军未乱,他在军中的影响力仍在。要盯紧北军各部的动向,尤其是与程不识关系密切的将领。还有,程不识的‘病’,也要让可靠医者仔细查验。”
“那李敢和朔方溃兵……”
“他们是关键人证,必须保护好。尤其是李敢,”郅都眼中闪过一丝深思,“昨夜他能预警,不管用了什么方法,此人确有急智,且对危险有异乎寻常的敏锐。或许,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要多。本官,要再去见见他。”
郡狱 甲字三号
李敢正沉浸在一种玄妙的状态中。
经过反复观想、引导,他对体内那微弱气流的运转,已熟练了许多。那神秘的符号,仿佛烙印在了他的意识深处,心念一动,便能自然观想,引导着胸口那点暖意与眉心清凉交汇、流转。虽然气流依旧微弱如丝,运行一周所需时间也颇长,但每运行一次,他都感觉精神更清朗一分,身上的刑伤愈合速度也明显加快,一些较浅的伤口甚至已开始结痂。更让他惊喜的是,他的五感似乎也随着这修炼在缓慢提升。此刻,他即使不刻意汇聚暖流于耳部,也能清晰听到隔壁老疤沉重的呼吸,听到甬道尽头守卫换岗时低低的交谈,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更远处,那些被羁押的狱吏厨役们散发的恐惧、绝望、怨恨等种种混杂的情绪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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