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篁馆后室，谢危坐在首座翻看吕显送来的账册，雪棠则靠窗坐着，安静喝茶等他。
谢危正凝神听着吕显禀报事务，余光瞥见雪棠有些无聊的模样，抬手止住吕显：“去把那把琴取来。”
随即转向雪棠，语气温和：“琴是江宁顾本元大师新作，你去试试音。我这边很快就好。”
雪棠眼睛一亮，含笑点头去了隔壁。
吕显转身取琴，经过谢危身旁时脚步微顿，摇头轻啧两声：“千金博美人一笑啊。”
谢危眼风淡淡扫过去：“我这些生意少了你分红么？”
吕显想起那些日进斗金的买卖，立马收起调侃神色：“哪能哪能，是我说错了，这叫风雅，附庸风雅！”
待账务理毕，雪棠那边也已试够了琴。
谢危走进琴室：“这琴，棠儿可还满意？”
跟在后面的吕显听见这称呼，心里直嘀咕这老狐狸哄小姑娘的手段，面上却笑得殷勤。
雪棠抬起头：“琴音清润透彻，不愧是顾大师的手笔。”
“那便差人送到你院里。”谢危从容接话。
“谢谢老师。”雪棠脱口而出。
“叫我什么？”谢危目光轻轻落在她脸上。
雪棠想起马车里的话，颊边微热。
见吕显还在旁边，更觉不好意思，声音软了几分：“师父……”
那语气里不自觉带了些许央求的意味。
谢危听得心下一软，却知这一步不能退。
“叫错了。”他声音依旧平稳，却不容转圜。
雪棠瞧他神色，知道他是认真的，也顾不上旁人在场了，轻声唤道：“谢……谢危。”
谢危神色这才缓和。
身后的吕显已是目瞪口呆，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话未出口就被刀琴捂住嘴拖了出去。
“吕掌柜他……”雪棠有些无措。
谢危上前一步，自然而然挡住她的视线：“无事，刀琴带他去清点库房。”他转而问道，“晌午了，可想去用些吃食？”
雪棠怔怔点头：“……好，是有些饿了。”
回到姜府房中，雪棠独坐出神。
今日的师父似乎与往日不同。虽说一贯待她纵容，可今日……
想起马车中那些话语，用饭时他自然为她布菜的模样，还有那些似有若无的触碰，从前那份克制守礼的距离，仿佛在今日悄然消融了。
雪棠越想脸上越热，忙把脸埋进臂弯里定了定神，唤来采薇与兰心准备热水沐浴。
只是这一夜，她翻来覆去，迟迟难眠。
而此时未能安睡的，又何止她一人。
谢危尚未就寝，只坐在书案前。手边书卷摊开许久，却一页未翻。
他回想着今日种种试探，她虽羞涩，却未见抗拒。
念及那姑娘绯红的脸颊与柔软的眼神，他嘴角不自觉轻轻扬起。
没过两日，便是姜雪宁入宫的日子。自她进了宫，姜府反倒意外地平静下来。
不过雪棠这儿却闲不住，谢危的邀约，越发频繁了。
虽说出府次数多了，瞒着父母总有些不便，好在采薇与兰心都擅些易容遮掩的功夫，至今未曾叫人察觉。
何况雪棠自己也并不厌烦与师父相处。
谢危见识广博，无论谈起什么总能接得上话。
两人在一处仿佛有说不尽的话题，即便偶尔触及生疏的领域，稍作解释便能彼此领会，从不必多费口舌。
这日雪棠刚落座，谢危便告诉了她一桩消息：“你姐姐在宫中，为了刑部那位张遮张大人，同尤月起了争执，将人按进了荷花池里。”
雪棠一怔：“张遮大人？”
谢危点了点头：“你姐姐与他很熟么？”
雪棠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平日未曾听姐姐提过张大人……不过姐姐性子活泼，爱走动，或许是在哪儿结识的也说不定。”
“张遮已有未婚妻。”谢危语气平淡。
雪棠嘴角微动，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的未婚妻是吏部尚书之女姚惜。”
雪棠疑惑：“那姐姐为何要整治的却是尤月？”
他执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赏菊宴上，你应当也见过那尤家姑娘的脾性。张遮近日与兴武卫有些牵扯，姚惜本就嫌他官职家世配不上自己，私下说了几句抱怨的话。那尤月附和时言语过于刻薄，正巧被你姐姐听见......”
他抬眼看了看雪棠：“便被她按进池里醒醒脑子。”
雪棠听着他这般一本正经地说着宫中琐闻，反倒觉得新鲜，不由托着腮望他。
谢危自然察觉她的目光，伸手在她额前轻轻一敲：“这般瞧我做什么？就不担心你姐姐？”
雪棠抿唇笑了：“只是没想到，师父也会留心这些闲话。”
谢危瞥她一眼，似有些无奈：“若不是因她是你的姐姐，我何须费神打听这些。”
雪棠眼里漾开笑意，伸手轻轻拽了拽他的袖角：“知道啦~师父最好。”
谢危无奈地瞧了她一眼。
雪棠却笑着继续说：“棠儿确实不怎么担心姐姐。宫里既有长公主照应，燕临哥哥也护着她，师父还一直帮我留意着，既然师父特意告诉我这件事，想必已经处理妥当了吧？棠儿说得可对？”
谢危眼中掠过一丝赞许：“没错。”
从谢府回去时，马车经过一处街角，雪棠透过车窗瞥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是之前在尤府见过的尤芳吟。
她神色紧张，双手紧紧护在胸前，怀里似乎揣着什么要紧东西。
雪棠让车夫停下，轻轻掀开车帘：“尤小姐？”
尤芳吟正低头疾走，闻声抬眼，见是那日曾与东家站在一起的少女，心下一松，是东家的妹妹。
她上前行礼：“姜三姑娘。”
雪棠见她神色不安，温声道：“看姑娘行色匆匆，若需要帮忙，我可送您一程。”
尤芳吟看了看怀中，又望向眼前目光清澈的少女，东家的妹妹，应是可信的。
她点了点头：“那便有劳姜三姑娘了。”
雪棠伸手扶她上车。坐定后，尤芳吟似乎松了口气，姿态仍有些拘谨。
“尤姑娘要去何处？”
“东市，万来会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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