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目光都朝声音的方向看去,果然是末将--在场职级最低的小兄夫庚。
灌奴战冷眼瞥去:“夫庚!你又有何‘高见’?”
夫庚垂着眼,斟酌着说道:“与其直接拒绝或答应,都不妥当,末将以为,不如……派人去与汉军谈。”
他抬起脸,迎着众人的目光:“咱们可以遣使,向汉军提出新议,一匹马,换十人。”
灌奴奚眉梢微动:“十人?”
“是。汉军若是答应,我们便以少量马匹换回俘虏;若一口不允,也可退一步,换八人、乃至五人。
更可借谈判之机,窥探其营垒布置、士卒数量、武库军备等情报。”
夫庚顿了顿,声音更低沉,“况且,昨夜战死的族人尸身……还散在城外荒野。趁此机会一并带回,入土为安,安抚城中军心民心。”
他这番话说的是冠冕堂皇,更重要的是,夫庚想自己出城,实地查看汉军火雷车营地,将自己编造的情报颗粒度再次细致化。
顺便也趁着与汉军私下联络的机会,看看有没有投诚的可能,自己已经被降为小兄,再往下只能是冲锋在前的敢死队,以汉军的火力,那是十死无生,还不如投降来得靠谱。
打不过就加入,不丢人,两千年后都有人这么做,肯定是合理的。
厅中一片寂静,众人纷纷思考起夫庚建议的可行性。
城主灌奴战眯起眼,盯着夫庚看了许久,忽然冷笑:“你倒是学会用脑子了。”
族老灌留听得连连点头,夫庚这混账东西,打仗虽然不大行,远不如自己当年勇猛,但这个建议,提的却是相当好,深得我心。
他捋着胡须说道:“夫庚此法,既能换回族中勇士,又能减少战马损耗,老夫以为可行。”
大加灌奴奚指头敲击着桌面,一下,一下,良久之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便依此议。夫庚,既是你提出的,便由你出城,与那汉军去谈。”
“末将领命。”夫庚低头抱拳,背脊却悄悄绷紧。
他知道,这或许是自己的机会,是被灌奴战这狗东西压制一辈子,还是翻身做主人,就看这一哆嗦。
夫庚带着数十人出城,收尸队收敛堆叠在一起的尸骸,夫庚骑马跟在队中,发现族中战死者,基本上都是胸部与头脸要害中箭。
心里感叹汉军射术神准的同时,他的目光扫过昨夜汉军的火雷车阵地。
阵地上没有拒马,也没有绊马索的痕迹,只剩下木桩林立,不知道是什么用途,或许是阻碍骑兵冲阵。
夫庚自以为是地构想着,却不知道这些木桩,是昨晚固定连弩所用。
地面车辙纵横,泼洒的油渍在原野上格外刺目,这里就是汉军布置火雷车的所在。
他默默比对着自己昨夜的推测,心中暗自点头,自己的胡说八道竟有七八分准,这让他绷紧的神经放松了几分。
他整肃衣甲,带着两名副手直奔汉军大营。
一踏入大营,夫庚便瞥见远处的俘虏营,里面人头攒动,数量足有数百之多。
他心下一动,狼牙关的俘虏,昨天被使者放弃交换的城中伤兵,昨夜自己送上门的伤兵,三者合在一起,可不就是有几百人了。
伤兵们身上缠着纱布,行动正常的俘虏正在给他们分食粥饭,生活还怪好的,大中午的都有饭吃。
汉军通报过后,夫庚进入中军帐内,一名少年将军正站在沙盘旁,正好整以暇地等着他。
只见他头顶一块玄黑色幅巾,将长发束住,只在鬓角露出几缕碎发。
剑眉星目,眼神锐利,鼻梁高而挺直,唇形端正,不笑时略显疏离,言谈之间又透出几分亲近。
身着一袭青色直裾深衣,宽大的袖口用皂色束带扎起,衣裳虽是文士制式,腰间的皮革束带却用一枚金属带钩收紧,现出袍服下挺拔清瘦的身形。
左侧配着一柄趁手的环首刀,下身的袴裤扎进麂皮靴筒。
文雅而不掩其锋芒,英武却又透着儒气,尽显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
这便是那位让自己两度铩羽而归的汉将,竟年轻如斯!
夫庚面上一惭,三十几岁的老脸烧了起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了缓心神,抱拳躬身见礼:“下臣掾那城使者夫庚,见过汉家将军。”
“大汉讨虏将军张梁。”张梁向前一步,语气平淡,“夫庚将军有礼了。”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冒认一个杂号将军而已,问题不大。
夫庚苦笑着再次拱手:“张将军,实不相瞒……前两番与天军交手,皆是下臣领兵。”
见他一口一个下臣,又称自己为天军,完全不像灌奴乎齿那般汉狗汉狗地喊,张梁知道夫庚必有所求。
他并没有露出异色,抬手示意他入座:“夫庚将军请入座。不知今日此来,所为何事。”
夫庚只沾了小半椅子,声音压得很低,唯恐被帐外人听了去:
“下臣此来,实有两事。其一,夫庚愿向将军投诚,在城中为内应;其二……恳请将军稍作让步,一马多换几人,容下臣回城有个交代。”
“投诚?”张梁目光落在他脸上,“汉军尚未攻城,为何将军会选在此时?”
“灌奴乎齿死后遭遇,将军应当知晓。”夫庚说道,“他兵败自刎,却落得个污名加身、家破人亡的下场。下臣虽然不才,若是与天军对抗,早晚也会步他后尘。”
“若战死沙场,是战士本分。可若死后如乎齿一般,被弃如敝履,亲族蒙羞……下臣不甘。”
夫庚深吸一口气,“大加灌奴奚昏聩无能,城主灌奴战刚愎自用。不知天军虚实,便派下臣领兵出击,战败之后只知降罪于下。如今下臣兵权已削,下次若是再出城,必是送死之马前卒。”
夫庚起身,在张梁面前单膝跪下,双手高高举起:“天军尚未攻城,区区夜袭,便已让城中疲于奔命,下臣弃暗投明,请将军开恩应允!”
张梁也没扶他起来,问道:“城中如今还有多少兵力?”
夫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掾那城的情况和盘托出:
“原有守军三千,前月调走五百驰援西安平。连日交战折损三百余人,昨夜火攻伤亡也不下三百。如今能战者……不足两千。”
他稍顿,又补充道:“昨夜火攻之中,东城临墙百步之内,房屋已悉数拆除,以防火势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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