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林霄被带到边防站的审讯室里时,已经是下午三点。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红色标语。窗户很高,有铁栏杆,阳光从那里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墙角有一台老式饮水机,水桶里的水只剩一半,泡着几根茶叶梗。
林霄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摘了,但门口还站着两个持枪的武警。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热水,热气袅袅上升,在他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门开了。
进来的人四十多岁,穿着便装——深蓝色夹克,白衬衫,黑裤子,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他中等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种公务员特有的和气,但眼神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他走到桌子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拧开笔帽。
“我叫老韩。”他说,“国安部的。说说吧,怎么回事。”
林霄抬起头,看着这个自称老韩的人。国安部——刀疤生前也是国安部的。
“我能先问个问题吗?”林霄说。
老韩挑了挑眉,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刀疤的真名叫什么?”
老韩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笑得阳光灿烂。那是刀疤,但比林霄认识的刀疤年轻十几岁,脸上没有那些纵横的伤疤,眼睛里也没有后来那种复杂的东西。
“他叫韩勇。”老韩说,“我弟弟。”
林霄的手一颤。
“他是我的线人,也是我的兵。”老韩的声音很平,但林霄听出了里面压抑的东西,“五年前我派他打入‘烛龙’内部,他成功了。但代价是……他再也没能用真名活过一天。”
他收回照片,小心地夹回笔记本里。
“现在,说说你的事。”
林霄深吸一口气,开始从头讲起。
从河头村开始,讲到缅北园区,讲到爷爷去世,讲到秦城监狱,讲到越狱,讲到刀疤救他,讲到小叔林潜,讲到西北逃亡,讲到哈拉湖和气象站,讲到勐巴拉山谷,讲到曼德勒别墅,讲到刀疤最后的身影。
他讲了很久,水凉了又换,换了又凉。讲到嗓子沙哑,讲到嘴唇干裂,讲到窗外的阳光变成晚霞,又变成夜色。
老韩一直在听,很少插话。只是在关键的地方问几个问题,然后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等林霄讲完,已经是晚上八点。
老韩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证据呢?”
林霄从怀里掏出那个铁盒,放在桌上。又拿出从勐巴拉带出来的存储器,一并推过去。
“曼德勒别墅那个老人的照片,岩康给我看过。”他说,“他是谁?”
老韩没有回答。他打开铁盒,一样一样看里面的东西——小叔的信,爷爷的徽章,那些照片和文件。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某种神圣的物品。
看完,他把东西原样放回,合上盖子。
“这些证据,我会送到该送的地方。”他说,“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配合。”
林霄看着他:“要我做什么?”
“先养伤。”老韩说,“你现在这样,什么都做不了。等伤好了,等我们把证据核实了,再谈下一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霄一眼:“韩勇在最后发给我的消息里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像他的人。他说的不是性格,是那种……愿意为别人挡子弹的劲儿。”
他顿了顿:“别让他白死。”
———
林霄被转移到昆明的一家部队医院。
说是医院,其实是某个部门的疗养点,对外不挂牌。三层小楼,隐藏在市区边缘的一片老居民区里,周围是高大的法国梧桐。病房在二楼,朝南,阳光很好,窗外能看到梧桐树的树冠,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林霄在这里住了十五天。
头一个星期,他基本下不了床。右脚的伤口严重感染,医生切开引流,刮掉腐肉,每天换药两次。左肩的旧伤也复发了,肩关节积液,需要反复穿刺抽液。还有营养不良,还有疲劳综合征,还有……医生说他身体里像有个战场,到处是战争的痕迹。
护士姓刘,三十多岁,话不多但手脚麻利。每天给他打针换药时,总是轻手轻脚,尽量不弄疼他。有一次林霄问她,这是什么地方。她摇摇头,说不知道,她只负责照顾病人,别的不问。
第二个星期,林霄能下床走动了。他开始在走廊里慢慢走,从这头到那头,五十步,每天增加十步。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站在那里能看到远处的西山,还有滇池的一角。有时候他就站在那里,一站就是很久。
老韩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第五天,给林霄带来一些生活用品,还有几本书。他坐在床边,简单问了问伤势,然后说,证据已经在核实了,但还需要时间,“烛龙”在国内的势力比想象中大,牵涉面太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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