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身侧的巫咸压低声音,如同耳语,“嚣及其心腹十余骑,昨夜已悄然折返亳都……恐生事端。”
河亶甲嘴角无声地向上撇动了一下,冰冷的弧度分不清是嘲弄还是确证。目光却锐利如出鞘的青铜剑,扫过那片贫瘠而沉默的土地:“盯死他。新都筑成之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碴,“便是我等清算之时。刀刃出鞘,需见血方知快利!”
新都被命名“相”都。名字代表着一种凝视和容纳,承载着河亶甲对和平的渺茫期盼。它最初的营建,是一场无声的苦役。
低矮的洹水北岸,大片土地被清空。巨大的夯土杵石被数十名隶役喊着低沉而破碎的号子抬起,又重重落下。每一次砸击地面,大地便闷吼一声,尘土如同遭受痛击的巨兽喷出的吐息,弥漫开来,裹住那些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又麻木的身影。汗珠如同沟壑里滚落的溪流,汇入脚下被晒得滚烫起烟的土地上,转瞬消失,只留下一圈圈深色的印记。沉重的木材在齐声的嘶吼中被绳索艰难拉扯着竖起,笨拙地搭建起新城的粗粝骨架。宗庙的地基最先在新辟的土垣边界上隆起,黄泥和粗木构成的雏形犹如大地伸出的嶙峋骨爪,又如一只在荒野醒来的巨兽,初显其狰狞轮廓。
河亶甲脱下沉重的玄端朝服,换上了粗劣耐磨的葛布短衣,足蹬浸过桐油的蒲草鞋。每日脚步踩踏在蒸腾着土腥和汗臭的工地上。都城规划的草图在龟甲上刻了又刮,刮了再刻:东面依着水流地势划出制陶烧铸的工坊区,西面则预留了储存黍稷的连绵仓廪,王宫与贵族府邸则如群星拱卫着中央的宗庙。河亶甲伫立在一个巨大的深坑边缘,这是规划中贯穿王城的排水沟渠雏形。一个瘦小的役夫脚下一个趔趄,肩上装满了湿冷黄泥的藤筐猛地歪斜倾覆!
扑哧!
污浊冰冷的泥浆,毫不客气地溅上了河亶甲的草鞋和葛布裤脚!
周围的禁卫如临大敌,怒目圆睁,手掌立刻按上了腰间的剑柄。那役夫已骇得魂飞魄散,直挺挺匍匐在泥地里,额头狠狠撞击地面发出沉闷响声。河亶甲摆摆手,止住了卫兵的呵斥,俯下身,亲手抓住那役夫枯瘦冰冷、沾满泥浆的手腕,一把将他拉了起来。他单薄的肩膀还在剧烈地颤抖。
“今日日头毒辣,”河亶甲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监工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工地上沉闷的夯土声,“传令下去,午后增歇半个时辰。备好清水,分三次支给。”
那役夫猛地抬起头,混着泥浆和汗水的脸上是近乎惊悚的茫然和难以置信。周围的役夫们动作瞬间凝固了,无数张灰暗麻木的脸庞望向河亶甲。短暂的沉寂后,爆发出一片压抑不住的、带着嘶哑和颤抖的短促呼喊:“大王!大王恩德!恩德!”那声音低伏于尘土之上,却带着久旱逢霖般的微光。
淤积的血火腥膻,似乎暂时被泥土的气息和汗水的咸味压下了几分。然而,当第一座宫室大殿主梁落成,为祈吉驱邪而举办的夜宴开始之际,那被压抑的血腥阴影便加倍浓重地反扑回来,如同墨汁浸透了整个新拓的土台宫室。
巨大的九鼎重又燃起柴薪,鼎腹煮熟的祭肉散发出油腻的香气。美酒在青铜觚中荡漾着琥珀色的暖光。贵族们依着序列环席盘坐,短暂的、由强制命令生造出的祥和气氛在推杯换盏间摇摇欲坠。河亶甲踞坐在主位,目光缓慢扫过每一张精心修饰的脸孔。太戊坐在右下首第一位,那张枯槁的脸像是青铜面具,毫无表情;嚣的位置空着——他已带着满腹怨毒重返亳都,如同割开一条随时会化脓的伤口,公然向新都发出赤裸裸的挑衅。
宴会的喧闹渐渐升腾,乐师们敲击着鼙鼓石磬,编钟嗡鸣交织。
轰隆隆!
密集沉重的马蹄声突然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滚过地面!随之撕裂夜空的,是更加尖锐、令人头皮炸裂的破空锐啸!
“嗖!嗖嗖嗖——!”
数十支冰冷的箭矢,如成群的毒蜂,尖啸着扑向灯火辉煌的宴席区域!瞬间血肉横飞!
“护驾——!”
巫咸凄厉的吼声炸开!他已用身体狠狠将河亶甲撞向地面!沉重的青铜酒樽“铛啷”一声砸落在身侧,酒浆四处横流。一股冷风几乎贴着河亶甲的耳畔飞过,随即是沉闷的“笃”一声!一支尾羽仍在剧颤的利箭,狠狠钉入了刚刚还倚靠着的朱漆木柱上!
欢宴瞬间成了血池地狱!中箭的贵族仆役凄厉惨嚎,未中箭者惊恐四窜,推倒案几,精美器皿碎裂一地。
河亶甲猛地一把推开护在身上的巫咸,就地翻滚迅捷起身,眼中杀机寒冰般倾泻而出。鹰隼般的目光瞬间穿透翻滚的浓烟和惊恐的人影,死死锁定外围——嚣被五六名亲兵拼死保护,正挣扎着要跨上一匹黑马!火把跳跃的光芒映着他苍白而极度扭曲的面孔,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不顾一切的毁灭疯狂!
“逆贼嚣!”河亶甲的怒吼在混乱的兵刃撞击声中如雷炸响,“关城门!格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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