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透了墨的布，沉沉压在雁门关的城楼上。赵衡拄着长枪站在垛口，枪尖的血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关外的厮杀声早已平息，蒙古兵带着残部退回了草原，只留下遍地尸骸和被血浸透的黄沙，在晚风里散发出铁锈般的腥气。
“赵衡哥，喝点水吧。” 念雪端着水囊走过来，右臂的绷带又渗了血，显然是刚才拉弓时太过用力。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军医说你的伤口也该换药了。”
赵衡没接水囊，目光仍死死盯着关外那片沙丘 —— 阿古拉消失的地方。他知道她没死，刚才突围时，他分明看见沙丘后闪过一角狄国披风，可他不敢回去找。黎童说得对，那是她的选择，他若回去，只会让她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她会回来的。” 念雪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阿古拉姐姐那么厉害，蒙古兵伤不了她。”
赵衡终于转过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他看着念雪苍白的脸，看着她为了替自己挡箭留下的伤口，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念雪，你……”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念雪打断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阿古拉姐姐是为了救我们才留下的，我们不能让她失望。” 她抬起头，眼里闪着水光，却笑得很用力，“等打退了蒙古兵，我们就去找她，好不好？”
赵衡攥紧了长枪，枪杆上的木纹硌得掌心生疼。他点了点头，却没说话。有些话，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 他对念雪的喜欢，是藏在心底的柔软；可对阿古拉的愧疚，却像根刺，扎得他日夜难安。
城楼另一侧，黎童正站在昭华身边，看着她给伤兵包扎。公主的凤纹锦裙早已换成了便于行动的短打，指尖被烈酒泡得发红，却动作麻利，丝毫不见往日的娇贵。
“黎童，” 昭华缠绷带的手顿了顿，目光越过伤兵，落在关外的暮色里，“阿古拉不会有事的，对吗？”
黎童从怀里摸出那两块拼合的并蒂莲玉佩，月光将玉面照得通透。他想起阿古拉冲回敌阵时决绝的背影，想起她替自己挡冷箭时毫不犹豫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两下：“她是狄国公主，命硬。”
昭华看着他手里的玉佩，突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你明明很担心她，却偏要装作不在乎。就像你对我一样。”
黎童的动作僵了僵，将玉佩塞回怀里，声音沉了些：“公主说笑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守住雁门关。”
“是守住雁门关，还是守住你心里那点不敢承认的东西？” 昭华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锐利，“黎童，你敢说，看到阿古拉冲回敌阵时，你心里没慌吗？”
黎童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往城楼内侧走：“我去看看粮草。”
昭华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黎童心里的那道坎，不是她能轻易迈过去的。他背负着父亲战死的血海深仇，背负着守关的重任，似乎早已将自己的感情封存，不敢触碰。
夜色渐深，城楼上的火把明明灭灭。赵衡终于肯坐下换药，念雪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用烈酒清洗他胳膊上的刀伤。少年的肌肉因疼痛而紧绷，却一声不吭，只是望着关外的方向。
“赵衡哥，” 念雪的声音很轻，“其实…… 阿古拉姐姐说的对，那半块玉佩，你该扔了。”
赵衡猛地低头看她，眼里满是惊讶。
“留着它，你会一直惦记。” 念雪的指尖擦过他的伤口，动作轻柔，“我知道你愧疚，可愧疚不是喜欢。阿古拉姐姐要的，不是你的愧疚。”
赵衡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闷得发疼。他看着念雪清澈的眼睛，突然明白 —— 这个看似柔弱的姑娘，比谁都看得通透。
就在这时，关外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马蹄声，像是有人在夜色里潜行。赵衡立刻握紧长枪，黎童也闻声赶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是敌是友？” 黎童低声问。
赵衡没说话，只是举起火把往关外晃了晃 —— 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火把的光线下，一个单薄的身影从沙丘后走了出来，骑着一匹瘦马，身上的狄国披风沾满了血和沙，正是阿古拉。她的肩胛缠着布条，脸色白得像纸，却依旧挺直着脊背，手里还牵着另一匹马，马背上驮着几个昏迷的狄国亲兵。
“阿古拉姐姐！” 念雪的声音带着哭腔，再也忍不住，冲下城楼。
赵衡和黎童紧随其后。阿古拉看见他们，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刚想说话，却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栽了下来，被赵衡眼疾手快地接住。
“阿古拉！” 赵衡的声音发颤，才发现她的后背全是血，显然又添了新伤。
“别晃……” 阿古拉的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哼，“我…… 我带回了五个亲兵…… 没…… 没给狄国丢脸……”
黎童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脉搏，松了口气：“还活着，赶紧抬回帐里！”
赵衡小心翼翼地抱起阿古拉，她的身体轻得像片羽毛，呼吸微弱。他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唇间溢出的血丝，突然觉得那半块被他扔在城楼上的玉佩，像是扔了自己的一部分。
回帐的路上，念雪牵着那匹瘦马，走在最后。她看着赵衡怀里的阿古拉，看着父亲担忧的眼神，突然觉得，这场仗，不仅是保家卫国，更是对每个人心的试炼。
阿古拉在昏迷中，嘴里反复念着一个名字，不是赵衡，也不是黎童，而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名字 —— 那是狄国覆灭前，她夭折的弟弟的名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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