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污浊水流，如同地狱的裹尸布，死死缠绕着陈铁柱的意识。每一次微弱的挣扎都牵扯着右肩窝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试图呼吸都灌入更多冰冷腥臭的液体。身体被狂暴的暗流裹挟着翻滚、撞击，沉重的棉衣吸饱了污水，像无形的铅块拖着他坠向无光的深渊。唯有腰间那只如同铁钳般死死箍住的手臂，传递着微弱却固执的暖意和一丝令人心碎的颤抖。 “……柱子…醒醒…！” 低沉嘶哑的呼唤，如同砂纸摩擦着耳膜，穿透层层叠叠的冰冷屏障。这声音…不是明夏！带着一种与这污秽环境格格不入的、惯于发号施令的强制力，却又强行压抑着一丝…焦灼？ “…别睡…看着我…！” 声音里的命令口吻和强行压抑的恐慌，如同烧红的针，刺痛了他麻木的神经。陈铁柱用尽积攒了不知多久的力气，终于在又一次猛烈撞击管壁的眩晕中，挣扎着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模糊，光影晃动。冰冷的污水刺激得眼球如同针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陈默函那张近在咫尺、布满污泥和凝结血痂的脸庞。他深陷的眼窝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冻得发紫开裂，额角一道新添的划痕正缓缓渗出暗红的血珠，流过他紧绷的下颌线，滴落在陈铁柱的颈窝。他正死死地盯着陈铁柱，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刻骨的审视和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死死压制的巨大烦躁。他看到陈铁柱睁开眼，那紧绷如铁的下颌线猛地一松，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想斥责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压抑的低吼：“撑住！别死在这鬼地方！” 陈铁柱发现自己被陈默函紧紧箍在腋下，蜷缩在一个冰冷、布满滑腻苔藓的水泥斜坡上。头顶是拱形的、不断滴落臭水的管道穹顶，脚下是缓慢流淌的浑浊黑水。唯一的光源来自陈默函咬在嘴里的一支微型防水手电，光线微弱而晃动，将管道内壁扭曲的污垢映照得如同狰狞的壁画。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败气味。 “这是…哪里？” 陈铁柱艰难地翕动嘴唇，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痛楚和浓重的血腥、腐臭味。他猛地想起许明夏消失在洪水中的身影，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心脏！“明夏…！” “闭嘴！省点力气！” 陈默函的声音立刻响起，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他粗暴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污水混合物，动作牵动了他右腿的伤口，让他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那条被狙击子弹洞穿的右小腿，裤管被撕裂，伤口在污水的浸泡下翻卷发白，隐约可见里面的骨茬，鲜血混合着污物缓慢渗出。“她命大，死不了！现在管好你自己！” 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幽深、黑暗的下水道深处和后方他们被冲来的方向，手中的驳壳枪（汤姆森在冰河救人和被污水冲走时遗失了）稳稳地指向黑暗。“哈尔滨的地下肠子！沙俄时代修的排污主渠！我们被那该死的倒灌冲进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暴躁和极度的疲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心灵的恐惧。陈铁柱咬紧牙关，尝试活动身体。左肩的贯穿伤和右臂肩窝的枪伤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被污水浸泡后更是如同无数烧红的钢针在搅动神经。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冰冷感让他手脚发软。他看到了陈默函那条几乎被废掉的腿，看到了对方眼中强行压制的痛苦和依旧在滴血的额角伤口——这个冷酷的国军特派员，伤得不比他轻！而对方，还在死死地箍着他，用仅存的力量支撑着两人不滑进更深的污水中！ 一股混杂着不甘和强烈求生欲的力量猛地从陈铁柱心底涌出！他不能死在这里！明夏生死未卜！武田雅人还没死！ “扶我…起来！” 陈铁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他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死死抓住身下冰冷滑腻的水泥斜坡，借力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 “好！” 陈默函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他就欣赏这种硬骨头！他强忍腿部剧痛，那只箍着陈铁柱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将他向上提拉！ 噗通！
陈铁柱终于脱离了冰冷的污水，瘫倒在相对干燥但依旧冰冷的斜坡上，剧烈地呛咳着，吐出带着血丝的污秽。陈默函也借力挪了上来，靠在冰冷的管壁上，急促地喘息，豆大的汗珠混合着污泥从额角滚落。驳壳枪依旧稳稳地指向黑暗深处。他迅速从湿透的贴身防水袋里摸索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磨损严重的防水地图，就着微弱的手电光展开一角。 “我们被冲得太远…偏离了主泄洪道…” 陈默函的声音低沉急促，手指在地图上一处标记着复杂符号的管道网络节点上点了点。“这里…离最近的维修竖井至少还有两公里…我的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狰狞的伤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失血和寒冷让他的嘴唇颜色愈发青紫。 短暂的喘息。管道内死寂得可怕，只有污水缓慢流淌的哗哗声和两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浓重的腐败气味几乎令人窒息。陈铁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陈默函腿上。他挣扎着想撕下自己还算干燥的里襟布条帮他止血。 “管好你自己！” 陈默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声音冰冷地打断，带着一贯的疏离。他自己却咬着牙，拔出腰间的军用匕首——那把刀身狭长、线条流畅的“青锋”唐刀奇迹般的还在。他用匕首割开早已破烂的裤管，从随身急救包（防水性能极好，但药品已浸水失效大半）里掏出仅剩的磺胺粉，看也不看，粗暴地洒在翻卷发白的伤口上！剧痛让他身体猛地一颤，紧咬的牙关发出咯咯的声响，额头瞬间布满冷汗，但他硬是一声没吭！随后，他用匕首割开自己还算干燥的衬衣下摆，撕成布条，狠狠勒紧伤口上方止血，动作熟练而狠厉。 陈铁柱看着他处理伤口的狠劲，看着他苍白脸上滚落的汗珠和紧绷的肌肉线条，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男人冷酷、傲慢、带着国府高高在上的姿态，视人命如草芥（铁牛、老钟他们的死…），但他也真的强悍，对自己更狠！更重要的是，他两次救了陈铁柱的命！这份救命之恩，如同沉重枷锁，压在陈铁柱心头。 “为什么…” 陈铁柱的声音干涩嘶哑，打破了沉寂，目光复杂地看向陈默函，“磐石洞…现在…为什么救我们？” 他指的是“我们”，包括许明夏。 陈默函缠紧布条的手顿了一下，锐利的目光如同刀锋般扫向陈铁柱，嘴角习惯性地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为什么？陈铁柱，别自作多情。救国锄奸，职责所在。你们恰好撞进了我的任务范围。” 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冰冷，“你们要找的东西，那把‘钥匙’，关系重大。重庆方面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它！阻止731的‘地狱火’计划蔓延，是当前抗日大局的重中之重！你们所有人的命，现在都不属于你们自己，属于任务！” 他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将个人的救命之恩与冰冷的“任务”强行捆绑起来，刻意忽略了那份在冰河上看到陈铁柱抱着许明夏冲向死亡时，心底刹那闪过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触动——那不顾一切的姿态，像极了他记忆中某个早已模糊的身影。 陈铁柱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为了“冰封之钥”！国府的目标如此赤裸裸！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湿透冰冷、紧贴在内襟的那个油布包——那份染血的S-7-31档案还在！潘宏儒用命换来的情报！他该信任眼前这个救了他两次、却代表着另一个势力的人吗？国府的“不惜一切代价”，和他们这些只想为亲人乡亲报仇雪恨、只想毁掉魔窟的人，能是一条心吗？ “钥匙…到底是什么？你们知道多少？” 陈铁柱试探着问，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陈默函。 陈默函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我们知道的，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山田医学院B1V冷冻核心库房，‘冰棺’，武田雅人异变的‘蓝血’特性…还有，‘冰封之钥’并非实体钥匙，而是基于致命次声波频率的谐振装置，只能用特定方式在特定低温环境激发…” 他的话如同惊雷，在陈铁柱耳边炸响！国府的情报网竟然精准到这个地步！连“蓝血”和声波频率都知道？！ 陈铁柱的惊骇和疑虑瞬间写在了脸上！ “很惊讶？” 陈默函嘴角的嘲讽更浓了，“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真能摸到731的核心？没有更高层面的信息和资源支撑，‘灰狼’那些神神叨叨的影子都活不到给你们留纸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冰冷，“现在，告诉我你们掌握的进度！特别是那份文件！潘宏儒临死前给的东西！这关系到我们能否活着出去，更关系到能不能完成这个该死的任务！” 他把“活着出去”和“任务”绑在了一起，既是威胁，也是现实。 陈铁柱内心激烈挣扎。信任陈默函？可能是与虎谋皮！不信任？仅靠他和重伤的陈默函，根本无法在这迷宫般的排污管网和随时可能出现的追兵中生存！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之时—— 咔哒…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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