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景象如同冰水，瞬间浇灭了他胸中翻腾的烈焰。一个更宏大、更紧迫的战场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 潼关！那即将到来的、魏军反扑的狂潮！那决定整个关中防线稳固的一战！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铁锈般的冷冽，强行将胸腔中翻涌的狂怒与杀意压了下去。眼底的猩红缓缓退去，重新被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理智所取代。他缓缓松开紧握玉佩的手，将那枚价值连城的信物连同那方险恶的素帛，随意地丢回木盒之中，仿佛只是丢弃两块碍眼的石头。
“啪嗒” 一声轻响，木盒盖被他重重合上。
魏延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巨大的关中舆图，目光牢牢锁定潼关。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最终归于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那并非战场上惯用的长柄环首刀，而是一柄寒光凛冽、更适合近身格斗的短柄匕首。刀身狭长，刃口在烛光下流动着幽蓝的冷芒。
他手臂猛地一挥！
“夺！”
一声沉闷而有力的钝响！那柄锋利的匕首，竟被他硬生生地、用尽全力钉入了身侧厚重的紫檀木帅案之上！刀身直没至柄，坚硬的紫檀木应声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刀柄兀自剧烈地颤动着，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鸣，如同他此刻被强行镇压在心底、却依旧澎湃汹涌的杀伐之气。
魏延盯着那柄兀自震颤的匕首，声音低沉得如同自九幽地府传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铁腥味：“待潼关破敌，关中稳固之日…… 本将自会亲回汉中，将这些藏头露尾、祸乱军心的鼠辈…… 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第七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蓝田谷道中，连续数日喧嚣的鼓噪终于显露出强弩之末的颓势。魏军的号角声变得嘶哑断续，如同垂死野兽的哀鸣。战鼓的节奏也彻底乱了套，时而急促如骤雨，时而又稀疏得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喘息，零零落落，再也激不起半分气势。士兵们的呐喊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的哈欠声、疲惫的抱怨声，以及兵器无意识拖在地上的摩擦声。整个谷道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懈怠和绝望。
中军大帐内，孙礼焦躁地踱着步，靴子踩在铺地的干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武关方向那令人绝望的沉默，如同沉重的磨盘，日夜碾压着他的神经。派出的探马如同石沉大海，潼关方向更是音讯全无。不安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将军！将军！” 一名斥候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入帐中，盔歪甲斜，脸上满是惊惶之色，连声音都变了调，“东北！潼关方向！火…… 大火！”
孙礼猛地转身，一个箭步冲到帐口，一把掀开厚重的门帘！
刹那间，他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只见东北方的天际，那原本沉沉的夜幕，竟被一片触目惊心的、妖异的红黄光芒彻底撕裂！那光并非朝霞，而是熊熊燃烧的烈焰！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际，将低垂的云层都染成了翻滚流淌的血色！即使隔着百里的重重山峦，那巨大的火光依旧清晰可见，将长安东北方向的夜空涂抹得一片狰狞！浓烟滚滚，如同无数条巨大的、扭曲的黑色巨蟒，在血色的天空背景中疯狂舞动！
“潼关……” 孙礼失声低吼，声音干涩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潼关火起？！难道太傅……”
“报 ——！急报 ——！” 凄厉的喊声由远及近，又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损不堪的骑兵如同从血池中捞出来一般，几乎是摔落在帐前。他挣扎着爬起，脸上带着极度的恐惧和绝望，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将军！潼关…… 太傅率大军攻潼关大败！蜀军早有防备，伏兵四起，我军…… 我军溃不成军啊！”
“噗 ——” 孙礼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眼前一阵发黑，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若非及时扶住帐柱，几乎当场栽倒！
完了！全完了！
司马懿大军攻潼关惨败！
他这武关道上的万人疑兵，本是为牵制魏延、配合司马懿夺回潼关而设，如今却成了深入敌后的孤军！成了蜀军砧板上待宰的鱼肉！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牵制，所有的期盼，在这一刻，都被潼关那冲天的大火烧成了灰烬！巨大的挫败感和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魏延…… 魏文长！” 孙礼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向西北方长安的方向，那目光中充满了怨毒、惊悸，还有一丝…… 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敬畏。他终于明白了，为何武关城头始终沉默如山！魏延的目光，从未被自己这万人疑兵所迷惑！他早已看透了全局，将重心牢牢放在了潼关防务之上！
自己像一个卖力表演的小丑，在真正的猎手面前，徒劳地挥舞着可笑的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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