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濂把那三页能掀翻朝堂的纸揣进怀里,大步迈出书院。
外头夜色浓得化不开,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拉肉。
他紧了紧棉袍,七拐八拐钻进了帽儿胡同。
客栈后院的灯还亮着,老周像尊门神似的守在门口,见他来了,利索地推开门板。
“人呢?”
“都在后头,吃饱了正睡着。这帮人嘴严得很,就是饭量大点。”
宋濂点点头,随手抛过去一小锭碎银。
“把人叫醒,中间那屋集合。”
老周掂了掂银子,转身去敲门。
不多时,十三个人揉着眼睛,缩手缩脚地挤进了正屋。
男女老少都有,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身上那股子常年在地里刨食的粗糙劲儿。
矿工的手指粗得像老树根,织工的指腹磨出了厚老茧,扛活的连肩膀都是歪的。
宋濂环顾一圈,没急着端官架子。
他拖了张矮凳坐下,拿簪子挑亮了油灯的灯芯。
“我姓宋,是你们到京城后第一个要打交道的人。”他语气不温不火,像在拉家常。
“叫什么,哪儿来的,不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十三双眼睛齐刷刷盯了过来。
“你们是做什么营生的?以前一天能吃几顿?现在呢?”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敢先吭声。
刘铁柱大马金刀地坐在最前头,使劲抠着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煤灰,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问谁?”
“一个一个来。你先说。”
刘铁柱搓了搓膝盖,嗓门发闷。
“俺河北蔚州的。前几年大旱,地皮裂得能吞下脚丫子,草根都让人刨绝了。村里死绝户的不知多少,俺爹娘也没熬过去。”
“后来就逃荒,想往北找口活路。爬到大同城门底下的时候,两眼冒金星,直接趴雪地里等死了。”
“是矿上的人把俺拖回去的。给了一碗粥,烫嘴,可俺顾不上吹,直接顺着嗓子眼倒进胃里。”
刘铁柱停住了,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那碗粥,这辈子俺喝过最香的。”
宋濂没插话,静静听着。
“后来就在矿上卖死力气。扛石头、推铁车,脏活累活全包。一个月二两银子,管饭管住。去年涨了,四两。”
他摊开左手给宋濂看。
满掌的厚茧,虎口还横着条骇人的旧疤。
“俺媳妇在坊里颠勺。去年给俺生了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那一嗓子嚎得,房顶都能掀了。”
说到孩子,这个糙汉子咧开嘴笑了笑,旋即又死死绷住。
“大同城外俺起了两间大土坯房。虽说不大,可那是俺自己的。这辈子头一回,像个人一样有个窝了。”
宋濂在小册子上飞快记了几笔,点点头:“下一个。”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黑瘦汉子,筑路队的。
他嘴笨,翻来覆去就几句话,老家遭了水灾,扒着门板漂了三天捡回条命。
进了大同筑路队,一个月一两八钱现银,如今已经在城外置了三亩薄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底色却出奇的一致。
天灾,逃荒,濒死。
最后被一碗热粥、一份活计、一月工钱,硬生生从鬼门关拉回了人间。
宋濂一个字没改,一句话没加,就在那儿听着。
他太清楚了,这种带着血泪的真实,比朝堂上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致命。
轮到杨二娘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
她三十出头,脸上刻着比年岁更深的褶子,两只手局促地搓着洗得发白的衣角。
“俺男人被抓去修河道,没回来,就送回来一张破草席。”
她声音很轻,透着股怯弱。
“俺带着俩娃一路要饭到吴县。大的七岁,小的才三岁。饿得眼睛发绿的时候,俺真动过把小丫头送人的心思。”
说到这儿,杨二娘的嘴唇止不住地打颤。
“后来织造公会招人,说会弄那新机器的,月月发现银。俺没碰过,但俺拼了命地学。师傅带了三天,俺就上手了。”
“现在一个月三两二钱。”她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带着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底气。
“俺大儿子,现在在社学里念书!”
这话一出,杨二娘的眼泪决了堤。
她没嚎,就是死死咬着嘴唇,任由金豆子砸在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
屋里没人出声。
刘铁柱偏过头,狠狠抽了下鼻子。
旁边几个粗汉也都垂着脑袋,使劲眨着通红的眼。
宋濂等了很久,等杨二娘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才轻声问。
“孩子念书,花费大吗?”
“社学不收束修。”杨二娘抽噎着。
“笔墨纸砚都是公会发的。俺就管天天给他烙个大饼带去。”
宋濂搁下笔,册子合上了。
十三个人全部说完,外头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宋濂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目光扫过面前这十三张粗粝的脸庞。
“明天,可能有人带你们去一个很大的地方,问你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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