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魏进忠私下送来的。
统共没几个字,却比刀子还利。
赵衍白天在奉天殿钦点魏源入阁,晚上就给东厂下了密旨。
大同府的监视级别,直接拉满。
以前东厂的番子在大同,顶多查查流水,盯着进京的银车。
那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现在倒好,皇上下了死命令。
大同驻军怎么换防、黑山沟铁炉每天出多少钢、甚至林昭晚上跟谁多说了两句话。
事无巨细,天天得整成册子往养心殿递。
“我呸!”
秦铮猛地把信纸揉成一团,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明面上升官给甜头,背地里拿咱们当贼防?”
“咱们这三年赚的真金白银,一大半都填了他的内帑,结果就换来这待遇?”
秦铮气得脖子上青筋直冒:“这钱就算是扔水里,还能听个响呢!”
苏安吓得连滚带爬地跑去把门窗死死闩上。
这要是让外头听见,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林昭没搭茬,随手拿起桌上的火折子吹亮。
他从秦铮手里抽出那团纸,凑到火苗上。
纸团忽地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着林昭没有表情的脸。
“恩师入阁,当然是天大的好事。”林昭看着火快烧到指尖,才不紧不慢地丢进铜盆。
“这是皇上切下来的一大块肥肉,为了这口肉,他连首辅的脸都打肿了。”
“但规矩就是规矩,吃了主子的肉,脖子上的项圈就得收紧一寸。”
林昭抬起眼,目光里透着洞穿一切的冷意。
“皇上这是在贴脸警告我呢。”
“银子管够,官位给足。但你要是敢越界,刀子照样能砍下来。”
秦铮憋屈得直挠头。
他是个带兵的,最烦这套弯弯绕绕的君臣算计。
“那咱就搁这儿干看着?让那些番狗天天在咱们地盘上乱窜?”
林昭闻言笑了,笑意却没到底。
“腿在人家身上,皇上想查,你还能把人眼珠子抠了?”
“他想看,那就让他看。咱们还得把账本摊得平平整整,让他舒舒服服地看。”
深夜,书房里只剩一盏孤灯。
林昭铺开一张澄心堂纸,提笔准备给魏源写回信。
笔悬在半空,却迟迟没落下去。
千言万语,说多了都是废话。
内阁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修罗场,魏源心里门清。
林昭放下大纸,抽出一张巴掌宽的便笺。
笔尖饱蘸浓墨,手腕猛地发力,刷刷写下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守正出奇”。
在京城当个安分守己的纯臣,稳住朝堂大局,这是正。
桌子底下的脏活累活、玩命的算计,大同全包了,这是奇。
林昭将纸条折好,滴上鲜红的火漆,用私印死死压实。
“秦铮,挑个嘴严手硬的兄弟,明早快马送进京。”
秦铮把信往怀里一揣,沉声领命。
林昭顺手抽过一本空白的账册。
大同这盘棋越下越大,皇上又拿放大镜盯着,家底必须重新梳理。
苏安端着热茶凑过来,眼巴巴看着林昭写字。
“苏安,记清楚。”林昭连头都没抬。
苏安一个激灵,赶紧掏出小本本和炭笔。
“明儿起,神灰局和所有工坊的账目,直接切成两套。”
“第一套,明账。羊毛呢、玻璃坊、蜂窝煤,这些合情合理的生财之道,全放进去。”
林昭笔尖一点。
“这账得做得干净。东厂要查?好茶供着,让他们拿着算盘拨到手抽筋。”
苏安连连点头,弄虚作假平账,这是他干了几十年的老本行。
“但是,”林昭话音一转。
“许之一正在搞的新式膛线、黑山沟刚出的特等精钢。”
“加上神机营每个月的火药配额、重型军械的消耗。”
林昭抬起眼,死死盯着苏安。
“这些要命的玩意儿,一个字都不准漏在明账上!”
啪嗒。
苏安手里的炭笔直接掉在了木地板上。
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直冲后脑勺。
做假账骗皇上?
这特么是能诛九族的黑账啊!
“大、大人的意思是……全都转入暗网?”苏安牙齿都在打架。
“没错。”林昭身子往后一靠。
“银子走草原互市的钱庄,拿马市的账平。材料,就走边军军备的日常报废流程。”
苏安“咕咚”咽了一口唾沫,胖脸惨白。
“林大人,咱这可是冒天下之大不韪!这要是被逮住……”
林昭看着他那怂样,气笑了。
“苏管事,你是不是想问,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藏枪藏炮,东窗事发了怎么死?”
“扑通”一声,苏安直接跪平了。
“大人啊!贪点钱顶多抄家,私造军械瞒报,这可是板上钉钉的谋逆诛九族啊!”
林昭没搭理他,就那么靠在椅子上看着。
“跟了我三年,胆子怎么还跟绿豆一样大?”
“记住了,在这个世道,能掀桌子的实力,才叫保命的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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