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炭火只剩几块红斑,撑着最后一口气往外冒热气。
最后走的是陈木。
这人出门没说话,在门口顿了一脚,冲着堂上那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少年,规规矩矩地拱了手,一躬到底。
门被带上,外头的风声隔绝在外。
屋里重新静下来。
宋濂坐在原位,盯着那个将灭的炉子看了会儿,才伸手端起早就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一口。
三年了。
他在京城这口大染缸里泡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脊梁骨虽然没弯,但心里那根弦早就绷到了极限。
今晚这二十来号人,是他最后的家底。
“林大人。”
宋濂放下茶杯,嗓子沙哑,疲惫劲儿还没散干净。
“火是点起来了,这帮人憋了三年,一旦动起来,那就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林昭靠在椅背上。
“捅个窟窿好,透气。”
“可魏源那边,光靠这二十几张嘴,不够。”宋濂转过头,眼神利了起来。
“陈木手里的烂账是杀手锏,但咱们得有个由头把这账本递上去。硬递,那就是构陷,魏源还没洗清,陈木先进去了。”
这也是今晚那帮人最怕的一关。
怎么开这个头。
林昭手里的剪子停了。
“不用陈木递,也不用咱们在座的任何人递。”
他把剪子搁在桌上,手指沾了点茶水,在干燥的桌面上写了一个名字。
水渍洇开,转眼淡掉,但宋濂看清了。
那张常年挂着假笑的圆脸瞬间僵住,像当头结结实实挨了一棒。
“他?”
宋濂声音不自觉拔高半调,赶紧压下去,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
“这人跟咱们八竿子打不着,甚至可以说,他是恨不得魏源死的那波里头,站得最靠前的。”
桌上的字已经干透,什么都没留下。
林昭抽出帕子擦了擦手,语气平得像那个名字只是个物件。
“他是不是咱们的人,重要吗?”
宋濂噎住。
“他想往上爬,比陈木他们更急,急得多。背后的大佬这次拿他当枪使,可他不想当弃子。”
林昭站起身,走到将灭的炉子旁,拿起火钳拨弄了两下。
几颗火星子噼啪爆开,落在灰烬里,一闪就没了。
“既然都要捅刀子,为什么不借他的刀?”
宋濂盯着林昭的背影。
那身形单薄,昏暗的光线下看着还像个没长成的少年,但那种把人心往棋盘上摆的冷意,让这间本就没什么热气的屋子又凉了几分。
“借刀杀人,刀若反噬怎么办?”
“那就在他反噬之前,把刀折了。”林昭扔下火钳,拍了拍手上的灰。
“宋濂,你在京城熬了三年,该学的不是怎么做个好官,是怎么做个赢家。”
宋濂沉默了挺久。
他看着那个已经看不出字迹的桌面,脑子里快速转着那个人的履历、性格、软肋。
越往深里想,后背越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险棋。
但也是绝棋。
“这事,我不告诉陈木他们?”
“不用。”
林昭走到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这帮读书人还有点风骨,知道咱们在跟那种人做交易,心气儿就散了。他们只要知道冲锋陷阵就行,这脏活,咱们来干。”
宋濂看着林昭走进夜色里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大人,比三年前更看不透了。
那时候林昭是把人心当棋子。
现在,他是把人心当柴火,该烧就烧,眼都不眨。
次日一早,天色还挂着层薄霜气。
魏进忠的私宅在内城,一处不大的花厅,格局比御马监那头的值房简陋得多。
院里种了棵歪脖子老槐,叶子落干净了,枝杈搭在墙头,零零散散挂着几片没掉完的枯叶,随风微微动。
林昭进门的时候,魏进忠正端着个茶碗坐着烤火。
没起身,先开口:“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无诏入京,不怕御史台?”
语气不像质问,更像是在感慨一件他早就料到的事终于来了。
林昭在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备好的茶喝了一口,不冷不热,正好。
“我昨天在宫门外递了封折子,说来述职,顺路视察神灰路施工进度。”
他把茶杯放回去。
“御史台要参,先得说清楚神灰路哪里出了问题。”
魏进忠扯了扯嘴角,没评这个答案,把手里的茶碗搁在矮几上。
“你来找我,是为了魏源的事。”
三年前,魏进忠说话是带着探的。
哪怕是判断,也要在句尾吊个钩,等对方接。
现在这句话落地,就是落地了,后头不等回应。
中间差的,是三年。
是一条神灰路,是互市里流水一样进出的银子,是他那桩玻璃生意撑起来的底气,也是他对林昭这个人,一点一点摸出来的底数。
林昭没废话,直接说:“我需要你在皇上面前替魏源说话。”
“不是现在。”他抬头,对上魏进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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