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的议事厅里,林昭把一张羊皮地图铺开压平。
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已经从黑山沟一路蔓延进了草原深处,像墨水洇进宣纸里,再收不住了。
门口侍卫进来禀报,说拓跋枭求见。
林昭说让他进来。
然后愣了一下。
走进来的这位,和三年前那个跪在泥水里、脸上刺着囚犯编号的白狼部大汗,已经不同了。
拓跋枭穿着件神灰局出品的暖羊呢大氅,腰带束得极紧,拼了命想收腰,但那圈腹肉该有的还是有。
脸上油光锃亮,下巴圆润了一圈,走路四平八稳,进门先拱手行礼。
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行脚商。
苏安在旁边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哪里还是草原上的枭雄……”
林昭没理他,抬手示意拓跋枭说。
拓跋枭从怀里掏出账册,翻到折了角那页,往案上一推。
“草原那边,去年冬末统计过一次,各部落现存战马数量,比三年前少了七成。绵羊嘛,翻了将近十倍,大的部落都在扩建羊圈。”
林昭扫了一眼,没说话。
“上个月,乞颜部和灰狼部起了冲突,差点动刀。”
林昭:“为啥。”
“抢人。”
拓跋枭说,灰狼部有个老牧民,会一种特殊手法处理羊绒,梳出来的毛又细又净,神灰局那边单独给加了收购价。
乞颜部想把这人挖过去,灰狼部不肯,两边就杠上了。
“以前他们打仗,是为了抢牛羊、抢女人。”
他停了一下,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现在打仗,是为了抢剪毛的熟练工。”
厅里静了一瞬。
苏安的嘀咕停了。算盘珠子也不动了。
林昭把地图往前推了推,盯着那些红点看了一会儿。
“狼已经驯成狗了。”他说。
“接下来,该给狗套上项圈了。”
话说得平,就像在交代下一道工序。
拓跋枭没接话。
三年了,他学会了一件事。
林昭说这种话的时候,底下的人不用表态,只管等后续安排。
后续安排苏安会跟进。
苏安这时候已经抱着一摞更厚的账册走过来,往案上一放,沉甸甸一声响。
“大人,财务这边,您得听我说两句。”
数字报上来。
林昭一边翻账册一边听。
神灰局现在的规模,是三年前想都不敢想的。
盐铁煤三条线全线盈利,纺织厂产能还在往上涨,互市的流水一个月比一个月高。
“上个季度,光是卖往江南的毛呢布,进账三十八万两。”
苏安报完这串数字,胖脸上闪过一丝骄傲,随即又被什么压下去了。
“还没算草原那边回收原料的差价。”
他叹了口气。
“咱们现在,不缺钱。”
苏安压低声音,“但我有点怕。”
林昭翻账册的手停了,抬眼看他。
“京城御史台最近弹劾的折子,快把通政司的架子压塌了。”
苏安一脸生无可恋,“说的是大人您在北境私自养兵屯粮,有不臣之心。”
“最狠的那几本,参您把持北境盐铁,截断朝廷税源,图谋自立。”
拓跋枭听到这里,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默默把自己和这场对话的距离拉开了一点。
聪明。
苏安接着说,内阁那边也在讨论要不要遣钦差来大同巡察。
明面上是核查军务,实际上是什么意思,大家心里都清楚。
林昭把账册合上,往案上一扔。
“让他们叫。”
苏安等下文。
“叫得越凶,说明他们越饿。”
林昭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
底下是大同的白日街道,马车来来往往,商铺开着,人声嘈杂,跟三年前已经是两个地方。
“饿极了,他们自然会来谈。”
苏安知道这话什么意思,想再劝几句,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外头院子里有了动静。
秦铮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不高,但带着几分警惕,正在问来人是什么人、从哪来。
林昭往窗口看了一眼。
来人是个年轻内侍,一身风尘,靴子上的泥还是湿的,走得极急,但站在那里没乱动,腰杆拔得很直。
身形消瘦,却走路带劲,一看就是练过的。
秦铮拦着他,两人说了几句,对方从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去。
片刻后,秦铮抬头往窗口看了林昭一眼。
那个眼神林昭看懂了,“您自己来判断”。
......
林昭下楼,在院子里接过那枚小小的私印,翻过来看了看印底。
魏进忠的私章。
林昭抬头看向那个内侍,对方眼睛里藏着压不住的焦急,但脚底下稳。
“你干爹让你来的?”林昭问。
“是。”
那人嗓子有些嘶哑,像是赶路说话少了。
“跑死了两匹马。干爹说,这封信必须亲手交给林大人,不能假手他人,不能走驿站。”
林昭把人带进密室,让秦铮守在外头。
信封的火漆还完整,是魏进忠亲手封的。
他拆开来看。
魏进忠的这封信写得急,有些字墨迹压着墨迹,像是写到一半又想往回添几笔。
信里说的事,比苏安担心的那几本弹劾折子严重得多。
信纸烧完,林昭把灰拨进炭盆里,看着那点火星子慢慢熄掉。
苏安端着茶杯,没说话,就那么等着。
窗外大同城的街道还是一派热闹。
煤气灯把路面照得发白,偶尔有车马声钻进来,夹着小贩收摊前最后一嗓子的吆喝。
“魏源要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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