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离黑山沟整十里的界碑旁,那道黑色的钢铁洪流戛然而止。
那领头的百户勒住躁动的战马,手中的马鞭遥遥指向前方茫茫的荒原。
“林大人有令,这十里,是神灰局给的生路。过了这界碑,生死自负。”
话音落下,他猛地一扯缰绳,整支队伍整齐划一地调转马头,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马蹄声轰鸣着卷回黑山沟。
留给阿古拉的,只有那道不可逾越的红线。
没了那股子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阿古拉只觉得四周的旷野空得吓人。
刚才那种被人护着、感觉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的底气,一下子就被这荒原上的冷风给吹散了。
风跟带着倒刺的鞭子一样,抽在脸上生疼。
阿古拉紧了紧身上那件破羊皮袄,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
几辆咯吱乱响的大车,上面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盖着脏兮兮的油布。
那是黑羊部全族老小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的指望。
“都打起精神来!”
阿古拉把腰间的弯刀往外抽了一寸,露出半截寒光闪闪的刀刃。
他那只被削了一半的耳朵在风里冻得发紫,看着格外狰狞。
“不想死的就给老子把招子放亮了!”
“这草原上的狼鼻子灵着呢,闻见肉味儿,那可是连骨头渣子都要嚼碎的!”
车队里的汉子们一个个缩着脖子,手里的缰绳攥出了水。
他们清楚阿古拉没吓唬人。
这两天,为了那几车粮食和铁锅,不知道多少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暗处盯着。
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坷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每一声响,都跟敲在众人的心尖上一样。
太阳慢慢往西边沉,把这支破烂队伍的影子拉得老长。
等到天边的最后一抹红光被夜色吞没的时候,前面出现了一个黑乎乎的山坳。
那是黑羊部的营地。
几十顶破破烂烂的毡包,稀稀拉拉地散在避风处。
没有炊烟。
也没有羊叫。
甚至连狗吠声都听不见。
这个冬天太冷了,能吃的都吃了,连看家的狗都早就进了锅。
阿古拉勒住马,还没等他喊话,那几顶毡包的帘子就被人掀开了。
一个个枯瘦的人影从里面钻出来。
那是黑羊部的老弱妇孺。
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麻木得跟看死人一样。
在他们看来,阿古拉这次带着族里仅剩的壮劳力和羊群出去,多半是有去无回。
就算回来了,估计也是两手空空,或者是带着几具尸体。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拄着根枯树枝,颤巍巍地从最大的那顶毡包里挪出来。
他是老族长巴鲁。
“阿古拉?”
老族长的声音哑得跟两块石头在磨一样,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子绝望后的死寂。
“羊呢?”
“都……都没了?”
阿古拉没说话。
他从马上跳下来,因为腿冻僵了,落地的时候差点摔了个跟头。
他踉跄了两步,走到第一辆大车前头。
所有的族人都盯着他。
那些女人和孩子,眼窝深陷,跟裹着层皮的骷髅一样。
阿古拉吸了一口带着土腥味的冷气,一把抓住了盖在车上的油布角。
“哗啦!”
油布被一把掀开。
夕阳的余晖正好打在那黑亮黑亮的锅底上。
十口精铁大锅,码得整整齐齐,跟一面面黑色的盾牌一样,泛着幽幽的冷光。
营地里没有一点声响。
就连呼啸的风声,这一刻都停了。
老族长巴鲁手里的枯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阿古拉又掀开了第二辆车的油布。
是茶。
那是草原人做梦都想闻到的味道。
五十斤神灰局特制的万里香茶砖,油润,厚实,跟一块块黑金一样。
但这还没完。
阿古拉像是献宝一样,跑到第三辆车前,解开了一个麻袋。
用手捧出来一把白花花的大米。
晶莹剔透,一颗沙子都没有。
“哇!”
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先哭出了声。
这一声哭,就跟决了堤的口子一样。
整个营地转眼就炸开了锅。
那些原本麻木得跟行尸走肉一样的族人,疯了一样扑上来。
那是活路。
那是实打实的命。
老族长巴鲁哆哆嗦嗦地走过来,那双干枯的手在铁锅上摸了又摸,生怕这是个一碰就碎的梦。
“这……这是抢来的?”
老族长抬起头,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眼底满是惊恐。
“阿古拉!你疯了?咱们黑羊部就这点人,你去抢汉人的军粮?”
“这是要被灭族的啊!”
阿古拉咧开那张满是冻疮的大嘴,笑了。
“不是抢的!”
“族长!是换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那是苏安临走前塞给他的精盐。
阿古拉抓了一小撮,不由分说地塞进老族长的嘴里。
“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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