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枭胸口那口气还没顺过来,两只靴子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是两个身披重甲的神灰局步兵。
他们根本没把这位草原上的大汗当回事,膝盖死死顶住他的脊梁骨,力道重得让他听见了自己肋骨呻吟的声音。
“放开!”
拓跋枭把脸从泥水里拔出来,脖子上的青筋跟老树根似的暴起。
他还没输,他是长生天的儿子,是黄金家族血脉最正统的后裔。
“我是拓跋枭!我是草原的王!”
他嘶吼着,嘴里喷出来的全是带血的沫子,眼睛盯着正提着刀走过来的秦铮,不肯挪开半分。
“大晋的将军!咱们按规矩来!两军交战,主将落马不死,就得决斗!”
拓跋枭拼命扭动着身子,活脱脱是被扔上岸的鲶鱼。
“给我把刀!哪怕是根木棍也行!我要跟你单挑!赢了放我走,输了我这条命给你!”
这是草原上流传千年的铁律。
狼王败了,要么死在牙齿下,要么死在决斗中。
绝没有像条死狗一样被摁在泥坑里的道理。
秦铮走到了跟前。
他歪了歪头,那眼神落在对方身上,分明是看大街上撒泼打滚的疯子。
决斗?
秦铮手里的刀归鞘。
“绑了。”
秦铮只扔下两个字,转身就走,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旁边早就准备好的辅兵一拥而上。
根本不听拓跋枭嘴里那套“神圣”“荣耀”的鬼话,手指粗的麻绳直接往他身上招呼。
这帮人绑人的手法极其刁钻,那是捆猪的一把好手,三下五除二就把这位大汗捆成了粽子,甚至还嫌他喊得吵,随手从地上抓了一把掺着马粪的干草,狠狠塞进了他嘴里。
“唔!唔唔!!”
拓跋枭眼珠子都要瞪裂了。
耻辱。
这是比死还要难受一万倍的耻辱。
他就这么被两个壮汉拖着,两条腿在满是碎石和尸体的地上拖行。
那些他引以为傲的血狼卫,那些骑术精湛的万夫长,现在全都跪在地上,或是变成了一堆分不清谁是谁的烂肉。
而那个把他们几千人当猴耍的幕后黑手,就坐在不远处的一个土台上。
林昭坐在那儿。
甚至都不是站着。
这个把草原搅得天翻地覆的少年,屁股底下坐着一把从大同城里搬来的太师椅,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正凑在嘴边慢慢吹着热气。
在那张简陋的木桌上,放着一摞厚厚的账本,还有一把被盘得油光水滑的算盘。
苏安正趴在桌子边上,手里那支炭笔飞快地在纸上划拉,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那动静比刚才的爆炸声还要急促。
拓跋枭被拖到了台子底下。
按头,跪下。
那两个辅兵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膝盖一顶,拓跋枭就被迫跪在了这个他最想杀掉的人面前。
“呸!”
拓跋枭拼命把嘴里的干草吐出来,顾不上满嘴的苦涩和腥臭,仰着头就开始骂。
“汉人小儿!我不服!”
“我不服!!”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血腥味,在黑山沟的上空回荡。
“你用的那是妖法!是邪术!那是雷公发怒,不是你的本事!”
拓跋枭挣扎着想站起来,却被身后的人一脚踹回泥里。
“有种的,你下来!咱们真刀真枪地干一场!躲在这些铁疙瘩后面算什么男人!”
“我是黄金家族的后裔!我祖上征服过这片大地!你竟敢这么羞辱我!”
唾沫星子喷得老高,差点溅到林昭那双干干净净的靴子上。
林昭终于动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把手里的茶壶放下。
“苏安。”
“刚才那一轮,咱们撒出去多少银子?”
苏安手里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
“回大人,按许疯……许大人的报价,那种特制的铁扫帚每个成本三两银子,一共炸了一百二十个。再加上鱼线、底火、还有之前埋的那些没响的哑炮……”
苏安顿了顿,最后把算盘珠子往上一推。
“这光听响的一哆嗦,咱们就烧了小五千两白银。若是算上前面为了引他们上钩撒出去的饵料,还有这一千弟兄的开拔费、伙食费、磨损费……”
苏安吸了一口凉气,脸上全是肉疼。
“大人,这一仗打下来,咱们神灰局的库存得少去一大块肉啊。小一万两银子,就这么没了。”
“一万两。”
林昭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底下,拓跋枭愣住了。
他张着嘴,原本到了嗓子眼的叫骂声硬生生卡住。
这算什么?
他在谈荣耀,在谈生死,在谈两个民族的尊严。
可这个汉人少年,在谈银子?
在他眼里,刚才那场天翻地覆的厮杀,那五千条草原勇士的性命,就只是账本上的一串数字?
“那赚头呢?”林昭又问。
一提到这个,苏安那张愁眉苦脸的胖脸转眼就舒展开了,跟朵盛开的菊花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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