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的夜,亮得有些刺眼。
几十堆篝火把天都烧红了。
大同总兵朱成烈裹着那件刚领的新棉甲,在营地边上转磨盘似的来回走。
每走一步,心里的火就往天灵盖上窜一截。
这他娘的是平地啊!
别说城墙,连根像样的木栅栏都没立起来!
许之一那个书呆子简直疯了,嫌挖壕沟耽误运煤车进出,大手一挥,让人把前面好不容易刨出来的浅沟全给填平了。
现在整个营地,就像个没穿衣服的娘们,光溜溜地躺在戈壁滩上,四面透风,谁想上都能上。
“疯了,都他娘的疯了。”
朱成烈一脚踢飞脚边一块碎煤石,随手薅住路过的一个老兵,正是他的亲兵队正。
“鹿角呢?不是让你们去砍树做鹿角吗?”
队正一脸苦相,怀里还抱着一捆柴火。
“将军,这方圆十里连根草都长不直,哪来的树?而且那位许先生说了,木头都要留着做矿井支架,一根都不让动!”
“那拒马坑呢?”
“也没挖……说是怕绊着运银子的车。”
朱成烈脑仁生疼,像是有钝刀子在里头搅。
他看了看那些还在傻乐呵等着明天吃肉的流民,又看了看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大荒原。
这哪里是来修路的?这分明是来喂狼的!
他一把推开队正,大步流星往中军冲。
他得找那个姓秦的说道说道。
林昭是大少爷不懂兵法,秦铮这号人看着也是行伍出身,怎么也能跟着一起胡闹?
中军帐前,摆着几口大箱子。
秦铮就坐在一口装银子的箱子上,只穿了一身黑色的贴身短打,袖口扎得紧紧的。
那把五尺长的斩马刀横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块细腻的油石,正慢条斯理地磨着。
“沙、沙、沙。”
朱成烈气喘吁吁冲到跟前,还没开口,就被秦铮那不紧不慢的动作给堵了一下。
“秦大人!秦总领!”
朱成烈指着外面,嗓子都劈了。
“您去看看!这叫营盘吗?这叫送死!这黑灯瞎火的,把灯点得这么亮,生怕三十里外的鞑子看不见是不是?”
秦铮手里的动作没停。
油石滑过刀刃,带起一丝极细的铁腥味。
“大人说了,就是要让他们看见。”
秦铮头都没抬,声音平得跟戈壁滩上的风似的。
“看见?”
朱成烈急得直拍大腿。
“我的秦爷哎!咱们只有三千人!那一千重甲确实厉害,可那是步兵!鞑子那是骑兵!要是这会儿冲过来八百……
不,哪怕五百骑兵,借着马势冲阵,咱们这就是一锅饺子,人家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他缓了口气:“林大人想拿自己当饵,可哪有这么当的?好歹留个口子,设个绊马索啊!现在这样,不是钓鱼,是喂鱼!”
秦铮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拿起一块白布,仔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油泥。
“朱将军。”
秦铮把刀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刃口,“在神灰局,有个规矩。”
朱成烈一愣:“什么规矩?”
“你可以战死,可以累死,甚至可以倒霉死。”
秦铮把刀收回身侧,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刀身,发出嗡的一声脆响。
“但绝不能蠢死。”
“这还不叫蠢?”
朱成烈指着四面大敞的营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大人既然敢把这块肉摆在盘子里,就已经算好了苍蝇什么时候来,来几只,怎么死。”
秦铮站起身,把斩马刀挂回腰间。
他身形挺拔,站在夜风里跟杆标枪似的。
“你以前打仗,靠的是人命填。大人打仗,靠的是算计。”
朱成烈还要争辩,忽然看见秦铮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刚才还一脸淡然的秦铮,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消失,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来了。”秦铮轻声说道。
朱成烈没反应过来:“谁来了?”
“趴下听。”秦铮踢了踢脚下的冻土。
朱成烈半信半疑地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硬邦邦的冻土上。
起初是一片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
但很快,在这层声音的底下,传来一阵极轻密集的震动。
“咚、咚、咚……”
这声音朱成烈太熟了。
他这辈子做梦都能被这声音吓醒。
那是马蹄声!
而且不是三五匹,是大队骑兵!
听这动静,起码八百,搞不好有一千!
朱成烈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炸了起来,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去拔腰里的刀。
“敌袭!敌袭——”
他扯着嗓子就要喊,却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了肩膀。
秦铮的手劲大得像铁钳,捏得朱成烈锁骨生疼。
“别叫唤。”
秦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血腥气。
“鱼刚咬钩,别把人家吓跑了。”
……
黑山往北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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