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牢牢地糊在黄蒙蒙的戈壁滩上。
林昭站在那儿,身姿挺拔,是一株刚被雪水洗过的青松,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
他对面,是腰杆佝偻、满脸风霜的大同总兵朱成烈。
两人中间只隔着三步。
但这三步,隔着京城的金粉温柔乡与边关的阎王殿,隔着锦衣玉食与草根树皮。
朱成烈那只露着大脚趾头的破烂战靴,好死不死,正挨着林昭那双雪白得刺眼的鹿皮靴。
那脚指甲盖又厚又黄,缝里塞满了洗不净的黑泥,在这寒风里微微蜷缩着。
林昭低头,盯着那只脚看了一会儿。
没说话,也没挪开眼。
朱成烈老脸发烫,跟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下意识想把脚往回抽。
可他是总兵,是一军主帅。
这脚要是缩了,那大同边军最后那点脸面,也就让他给丢进护城河里了。
于是他死咬着牙关硬挺着没动,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成两条蚯蚓的模样。
“朱将军。”
林昭终于开口了。
他抬起头,视线轻飘飘地越过朱成烈那张黑红的老脸,投向后面那群歪七扭八的士兵。
那些人也在看他。
眼神里有嫉妒,有畏惧,更多的是一种饿狼看见肥肉时的绿光,那是穷怕了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这就是大同的精锐?”
林昭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能让前排的几十号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先指了指自己身后那一千重甲兵。
然后再指了指朱成烈身后。
那边是个什么光景?
破棉袄里露着发黑的芦花絮,手里的腰刀崩口卷刃,有的长枪甚至就是根削尖的烧火棍。
风一吹,那股子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混着伤口溃烂的腐气,直往人天灵盖里钻。
“朱将军方才说,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林昭脸上带了笑,那笑意比塞外的冰碴子还冷。
“若是只看这一身的行头,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官身后这些才是边关守军。”
“而朱将军身后这些……”
林昭顿了顿,颇为遗憾地摇了摇头。
“倒像是哪里流窜过来的叫花子,正堵着城门口讨饭吃呢。”
这话一出,四周本来还在呼啸的风声,一下子停了。
静。
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紧接着,就是粗重的喘息声。
朱成烈那张黑脸转眼涨成了猪肝色。
“你放肆!”
这一声暴喝,是从朱成烈胸腔子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他这辈子打过鞑子,杀过响马,甚至跟兵部那些扣扣搜搜的文官拍过桌子。
但他从来没受过这种侮辱。
而且是被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当着他全军将士的面,指着鼻子骂他们是叫花子。
“林昭!你别以为手里有两个臭钱就能在边关撒野!”
“老子带着弟兄们跟鞑子拼命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吃奶呢!”
“锵!”
一声脆响。
朱成烈腰间那把跟随他多年的老刀,一下拔出半截。
刀身虽然旧了,但那股子杀过人的煞气,却是实打实的。
“弟兄们!有人笑话咱们穷!笑话咱们是叫花子!”
朱成烈眼珠子通红,嘶吼着回头。
“告诉这个京城来的少爷,咱们手里的刀,到底利不利索!”
“杀!”
“杀!杀!”
他身后那几百个原本还在自卑、还在缩头缩脑的残兵,当场就被激出了血性。
那是被逼到了墙角里的野狗,哪怕是死,也要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那些生锈的铁片子、卷刃的腰刀,甚至是被当作拐杖的木棍,全都举了起来。
虽然看着寒酸,但这几百号人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凶狠劲儿,汇聚在一起,竟然有些骇人。
林昭站在原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哼。”
一声冷哼,从林昭身后传来。
这声音不算高,却透着股子金石撞击的硬气。
秦铮,这位前北境燕州卫的百夫长,如今神灰局的武备司总领,往前跨了一步。
就这一步。
“轰!”
他身后,那一千名一直像雕塑一样的重甲兵,同时有了动作。
一千只穿着铁靴的大脚,同时重重地踏在冻土上。
这整齐划一的一声闷响,是平地炸起的惊雷,震得朱成烈脚底板都发麻。
“列阵!”
“哗啦!”
最前排的三百名重甲兵,左臂往下一沉。
巨大的特制复合盾重重砸在地上,盾牌缝隙之间,五尺长的斩马刀探出了半寸。
气势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在这两军对垒的时候,最是要命。
一边是装备精良、吃饱喝足、刚刚在黑风口见过血的虎狼之师。
一边是面黄肌瘦、装备破烂、全靠一口怒气撑着的哀兵。
高下立判。
朱成烈握着刀柄的手心里全是汗,滑腻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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