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气压低沉,百官噤若寒蝉,唯有御史张子言的咆哮声在梁柱间回荡。
李东阳孤零零立在大殿中央,他艰难地扭过脖子,视线越过那一排排低垂的脑袋,投向最前方的首辅卫渊。
往日里两人私交甚笃,可此刻他双目微阖,面容枯寂,对身后的喧嚣置若罔闻。
他这模样,要么是懒得理会,要么就是默许了这场针对工部的发难。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
李东阳只觉得脚下的金砖透着刺骨寒意。
因为那三千两银子的买卖,因为那个荒唐的情种名号,他已经被整个文官集团抛弃了。
张子言骂得兴起,见李东阳不还口,气焰更甚。
他从宽大袖袍里抽出蓝皮账册举过头顶,声音尖利。
“陛下!臣还要参李东阳贪腐枉法!”
这话一出口,原本看热闹的百官脸色全变了。
作风问题顶多罢官,贪腐可是要掉脑袋的。
“我大晋律例,二品尚书年俸不过一百五十二两。即便加上禄米、冰敬炭敬,一年所入也不过千余两。”
张子言转过身,面向龙椅,悲愤叩首。
“敢问陛下,李大人是如何做到随手便能拿出三千两现银,只为博妇人一笑?
这钱是哪里来的?是克扣了河道修缮的款项,还是私吞了营造宫室的用度?”
这一刀,又准又狠,直插心脏。
大晋朝的官场,谁的屁股底下是绝对干净的?
“请陛下彻查工部账目!严惩此等国之蛀虫!”张子言跪地不起,头磕得砰砰作响。
“请陛下严查!”身后数名言官齐声附和,声浪如潮。
李东阳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那一身绯红官袍。
查账?
工部的账可是一笔怎么算都算不清的烂账。
水利、营造、修缮,哪一项没有火耗?哪一项没有漂没?
这是官场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可一旦被拿到台面上晒,那就是抄家灭族的铁证。
张子言这是不给他留活路啊。
李东阳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高高在上的龙椅。
昭武帝单手撑着下巴,身子微微倾斜,冕旒后的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几分看戏的兴致。
李东阳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就想通了。
万岁爷根本不在乎他是不是个情种,也不在乎那三千两银子是不是贪的。
万岁爷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狗,是一个能替他咬人、能替神灰局铺路的投名状!
如果不低头,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那帮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清流,会毫不犹豫地把他送上断头台,以此来换取自己的名声。
去他娘的风骨!
去他娘的清流!
老夫为了你们冲锋陷阵,你们却要在背后捅刀子?
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老夫不义!
活命的念头压过了读书人的脸面。
李东阳眼里透着豁出去的狠劲。
“陛下!”
李东阳突然大吼一声,吓得旁边正准备补刀的张子言一哆嗦。
只见这位平日里极其爱惜羽毛的尚书大人,猛地抬手摘下头顶那顶乌纱帽,双手捧着,重重放在金砖之上。
“罪臣李东阳,知罪!”
他双膝一软,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脑门狠狠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张子言乐了。
这就认了?这老狐狸平时嘴硬得跟石头一样,没想到被抓住了贪腐的痛脚,这么快就跪了。
“陛下!李东阳既已认罪,恳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其打入天牢……”
“臣的罪!”
李东阳猛地直起腰杆,打断了张子言的话。
“臣的罪,不在于买了神灰!”
“而在于买得太晚!买得太少!买得太迟疑!”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张子言张大了嘴,下巴差点脱臼,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熬夜太狠出现了幻听。
你说什么玩意儿?
李东阳却根本不给众人反应的机会。
既然脸皮已经撕下来了,那不如干脆扔在地上踩个痛快,还能听个响儿!
“陛下!昨日神灰送入府中,臣本也以为是哗众取宠之物。但臣那夫人连夜命人铺设。”
“今晨臣出门时,特意去踩了踩。那一夜成型的路面坚如磐石,平如镜面,刀斧难伤!”
他转过头,盯着满脸错愕的张子言,脸上浮出冷笑。
“张御史口口声声说这是泥巴,是玩物丧志。那你可知道,此物若是用于修筑边关城墙,能否抵挡蛮夷铁骑?若是用于加固黄河堤坝,能否造福万千黎庶?”
“你只盯着老夫花了三千两银子,却看不到这神灰背后利国利民的惊天伟力!你这是短视!是误国!”
张子言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咬弄懵了,张了张嘴:“你……你强词夺理!这分明是你……”
“我什么我!”
李东阳豁出去了,直接打断了御史的话,站起身来,指着张子言的鼻子痛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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