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京师的天还未亮透。
百官列队于宫门外,鸦雀无声。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打破了寂静。
工部侍郎王平到了。
他那身绯红官袍虽洗得笔挺,却难掩整个人的颓败之色。
每走一步,他都要停顿片刻,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搐。
“王大人,您这是……”
一位平日交好的御史凑上前,满脸惊诧。
王平抬起手。
那双手被厚厚的白布缠着,隐约可见渗出的血迹。
“为了皇差……不提也罢。”
他的声音嘶哑,眼中满是血丝。
周围官员交换着眼神,心照不宣。
昨日永定河畔的事,早已传遍京城官场。
逼迫堂堂侍郎脱衣和泥,勒索钱财,林昭这是把文官的脸面踩进了泥里。
“此子若不除,国法何在?”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蔓延。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马蹄声响起。
一辆漆黑的马车稳稳停在宫门一侧。
车帘掀开,林昭跳了下来。
与王平的狼狈不同,这位始作俑者一身崭新的六品鹭鸶补服,腰束玉带,精神饱满。
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半点惶恐。
他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衣袖,目不斜视地走向队列。
路过王平时,林昭脚步未停,甚至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谦让的姿态。
那副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平瞪着他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林昭走到武官队列末尾,静静站定。
他垂着眼,看似在整理腰间的玉带,实则余光已将周围官员的神色尽收眼底。
兵部的人咬牙切齿。
工部的人则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很好。
火候差不多了。
咚!咚!咚!
鼓楼上的钟声敲响,沉闷而悠远。
宫门缓缓开启,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两列禁军手持长戟,如雕塑般肃立两侧。
“百官入朝——”
太监尖细的嗓音划破长空。
这场酝酿了一夜的风暴,终于要在金銮殿上揭开序幕。
......
金銮殿内,金砖漫地。
龙涎香的烟雾袅袅升腾,将那把高高在上的龙椅衬托得愈发威严。
皇帝今日似乎兴致不错,并未让人久等。
他端坐龙椅之上,冕旒垂下,遮住了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魏进忠手持拂尘,站在御阶一侧。
那双老眼在百官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在林昭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微不可见地勾了勾。
话音刚落,队列中闪出一道身影。
兵部尚书王毅。
这位掌管天下兵马的大员,今日面色铁青。
他大步走到殿中,直接跪倒在地。
膝盖撞击金砖,发出一声闷响。
“臣兵部尚书王毅,死罪敢言!”
王毅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臣参工部都水司郎中林昭,无法无天,目无君父!”
“昨日于永定河畔,此子擅杀兵部千户张德。”
“未经三法司会审,亦无圣意裁夺,当众斩首朝廷命官!”
此言一出,朝堂上虽早有准备,仍是一片哗然。
杀官。
这在讲究规矩的官场,是捅破天的大忌。
若开了这个头,往后谁看谁不顺眼都拔刀子,朝廷还要不要了?
王毅抬起头,须发皆张,手指直指站在末尾的林昭:
“张德乃正五品千户,虽有失职,自有国法处置。”
“林昭一介文官,安敢行此军阀之举?”
“此乃动摇军心,藐视皇权!”
“臣请陛下,立斩此獠,以正视听!”
“臣附议!”
“臣附议!”
兵部侍郎、给事中等官员纷纷出列,跪倒一片。
那一双双眼睛,恨不得将林昭千刀万剐。
龙椅上,皇帝没有任何表示。
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这沉默给了某些人勇气。
工部给事中迟疑片刻,终于出列。
他跪倒在地,声音平稳,却字字诛心:
“陛下,臣有本奏。”
“林昭之事,已非一人之过失,而是关乎朝纲法度。”
“若擅杀之风一开,往后人人效仿,朝堂将不复存在。”
他指着瘫软的王平:
“更有甚者,林昭不仅擅杀武官,更是羞辱文臣。”
“王侍郎乃两榜进士,朝廷重臣。”
“昨日竟被其逼迫,如奴隶般在泥浆中劳作。”
“工部上下数十名官员,被其勒索钱财,搜刮一空!”
“请陛下为臣等做主!”
王平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喊,只是缓缓举起那双缠着白布的手。
殿内的官员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伤势,纷纷倒吸凉气。
“陛下……”
王平的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老臣不敢言屈,只求陛下明鉴。”
一时间,金銮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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