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陈默的身影已彻底没入黑色风暴之中。剑光未灭，却越来越细，如同烧到尽头的火线，在浓墨般的黑暗里勉强撕开一道口子。
他悬在半空，双脚离地已有十余丈。斩虚剑横于胸前，剑锋微微震颤，缠着铁链的手臂青筋暴起。三具邪将围拢而来，骨刃交错劈下，划出三道黑气裂痕。陈默侧身闪避，左肩被擦过，布衣炸裂，皮肉翻卷，鲜血尚未滴落，便已被黑风卷走。
他咬牙，右脚在空中一蹬，借力旋身，以剑柄猛撞其中一具邪将面门。那东西头颅后仰，眼窝中的幽火晃了两下，随即燃烧得更加炽烈。它抬手反抓，五指如钩，直插陈默咽喉。
陈默来不及收剑，只能偏头闪避。指尖划过脖颈，火辣辣地疼。他顺势一脚踹出，正中对方胸口，趁着其后退的瞬间，左手猛然拽动铁链，斩虚剑回转，剑锋削过另一具邪将腰腹。
黑气爆开，又迅速聚拢。它们不散，也不退，只是围绕着陈默缓缓转动，仿佛在等待什么。
高空之上，星云旋转的速度渐渐放缓。漩涡眼中哀嚎的面孔越来越多，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发出无声的嘶吼。地面焦裂，裂缝中渗出灰雾，顺着残破的符纹向修士们脚下蔓延。
一名中州弟子瘫坐在地，双手撑着焦土，呼吸急促。他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眼神逐渐涣散。身旁有人伸手推他：“别闭眼！”那人毫无反应，头一垂，向前栽倒，再未动弹。
东海方向，五名战士死死抵住龙鳞盾，可盾阵中央已出现裂痕。黑风压来，一面盾“咔”地碎裂，持盾之人被掀飞出去，砸进石堆，没了声息。剩下四人踉跄后退，阵型摇摇欲坠。
苏弦仍盘坐在符桩上，十指按在琴面，却已无力拨弦。鲜血顺指缝流下，浸透了膝前的布片。他听见远处有人喊“顶不住了”，也听见有人哭泣，但他睁不开眼，只能靠听觉感知一切。
忽然，他指尖一颤。
不是他自己动的——是琴弦在震。
极轻微的一颤，像是风吹枯枝，又似雨打屋瓦。但他知道，这不是风，也不是雨。
喉咙发紧，想说话，却只咳出一口血沫。他缓缓抬头，望向风暴中心。
陈默单膝跪在空中一块浮石上，斩虚剑插入石缝，支撑着身体。他喘得厉害，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刀刃。左眼骨纹滚烫，仿佛要从皮肉中钻出。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与灰，手指刚离开，又一道血线自眉骨滑落。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剑。
剑身嗡鸣，并非因他催动，而是源于地底传来的震动。起初只是掌心微麻，接着顺着铁链爬升至手臂，竟与他残破的灵根产生了共鸣。
那不是灵力，不是龙力，也不是琴音。
是一种更古老的存在，藏于骨中，埋于土下，无人听过，无人见过。
他猛然抬头，望向脚下的大地。
焦土裂开之处，有光。极淡的一层青色，从缝隙中渗出，仿佛地下有什么正在苏醒，轻轻呼吸。
西漠方向，一名巫祭原本闭目等死，忽然浑身一震。他睁开眼，盯着按在地上的手掌，声音发颤：“地……地在动。”
无人回应。他又喊了一声：“地在动！”
这次有人回头。中州一名雷修抬起头，满脸汗水泥灰，愣了一瞬，也将手贴在地上。下一刻，他猛地坐直：“脉……脉动了？”
不止是他。东海战士察觉脚下焦土不再灼热，反而透出温润；北原猎手感到体内的寒毒停滞了一瞬；就连那些昏死过去的修士，眼皮也开始轻微跳动。
苏弦的琴弦再度震了一下。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波动，而是一整根都在共鸣。他颤抖着抬起手，用拇指蹭了蹭最细的那根弦，指尖传来细微的麻意。
他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但嘴角微微扬起。
阿渔在空中盘旋，龙尾扫开一具扑来的邪影，自己也被余波震得偏移方向。她稳住身形，正欲再冲，忽然耳后鳞鳍一热。她扭头望向地面，瞳孔骤缩。
干裂的土壤中，青光缓缓泛起，如同春水破冰，缓慢而坚定地扩散开来。
她不明白这是什么，但她知道——这不是死气。
陈默依旧跪着。他没有动作，也没有言语，只是将双手都按在了斩虚剑上。剑身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强，那股温润之力顺着金属攀升，流入他的手臂，涌入经脉，直冲识海。
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可在意识将散未散之际，他听见了一声响。
并非来自外界。
而是来自体内。
仿佛一根断裂已久的骨头，突然接续上了。
他猛然抬头，仰望着三百丈高空的星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斩虚剑被拔起，剑尖划破长空，带出一道淡金色的轨迹。
那不是火焰，也不是雷光。
是光。纯粹的、干净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光。
金线一闪即逝，可它荡开的涟漪却没有停止。一圈圈扩散出去，落在中州弟子肩上，那人猛然抬头，抓起地上断裂的符纸，咬破手指重新画符；落在西漠巫祭掌心，他颤抖着拾起匕首，一刀割开手掌，鲜血滴入焦土，符文竟自行补全；落在东海战士盾上，裂痕边缘泛起微光，盾阵重新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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