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弘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东宫崇教殿的烛火燃了一夜,将他的侧影投在窗棂上,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案头的奏折堆了三摞,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的朱砂早已凝干。
他握着那份太医院连夜送来的脉案,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皇上龙体欠安,旧疾复萌,肺腑郁毒,恐有反复——”
他不敢往下念。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詹事府少詹事陆炳文几乎是跑进来的,官帽都歪了,却顾不得扶:“殿下!养心殿来人传话——皇上又呕血了!”
李承弘腾地站起,案上的脉案被带落在地。
“何时的事?”
“就刚才!刘瑾公公派人从侧门出来的,怕惊动百官,只敢悄悄给东宫递信!”陆炳文声音发颤,“殿下,您快去看看吧!”
李承弘已经冲出了殿门。
他跑过长长的宫道,夜风灌进领口,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焦灼。沿途值夜的太监宫女纷纷避让,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
他想起七日前,父皇在朝贺大典上端坐御座,龙袍加身,接受万国朝拜。
他想起父皇那一夜单独召见自己,将太子宝册亲手交到他手上,说:“承弘,这江山,朕交给你了。”
他想起父皇苍白的脸色、隐忍的咳嗽、还有袖口那一星来不及擦拭的血迹——
原来那时,父皇已经撑不住了。
李承弘冲到养心殿时,正殿外已经站了一圈人。
太医院院使章明鹤带着四个太医跪在廊下,个个面色如土。刘瑾守在殿门口,手里的拂尘快被揪秃了,看见太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
“殿下!殿下您可来了!”刘瑾扑通跪下,声音都劈了叉,“皇上他、皇上他刚才咳了好大一口血,黑紫色的,黏糊糊的,老奴这辈子没见过那种颜色的血……”
“太医呢?太医怎么说?”李承弘抓住刘瑾的领口。
章明鹤膝行上前,以头触地,声音干涩:“殿下,臣等无能……皇上体内的余毒,比臣等预想的更深。当初那金葡菌虽然被青霉素压下去了,可毒已入肺腑,淤结成块。这些日子皇上强撑着主持朝贺大典,劳神过度,郁毒复发……”
“说人话!”李承弘低吼。
“臣的意思是……”章明鹤伏在地上,浑身颤抖,“皇上这病,臣等已无良策。如今只能靠参汤吊着,能拖一日是一日……”
李承弘松开刘瑾,踉跄后退一步。
能拖一日是一日。
他听过这句话。八年前,母后病重时,太医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母后拖了七天,走了。
“殿下!”刘瑾扶住他,“殿下您可不能倒下啊!皇上还等着您呢!”
李承弘深吸一口气,推开刘瑾,大步走进养心殿。
殿内弥漫着苦涩的药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御榻周围立着四扇屏风,烛火将屏风上的仙鹤映得影影绰绰,仿佛随时会振翅飞去。
皇帝李崇明靠在榻上,背后垫了三层软枕。他的脸在烛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眼窝深陷,颧骨突出,龙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依旧清明。
“来了?”皇帝的声音沙哑,像破旧的风箱。
李承弘扑到榻前,握住皇帝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冰凉彻骨。
“父皇……儿臣来迟……”
“不迟。”皇帝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朕还没死,你哭什么?”
李承弘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皇帝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忽然眉头紧锁,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皇上!”刘瑾冲上前,端过痰盂。
皇帝弓着身子,剧烈咳嗽起来。那咳嗽声从胸腔深处炸开,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李承弘跪在榻边,死死握住皇帝的手,感觉那只手在自己掌心剧烈颤抖。
终于,咳嗽停了。
皇帝缓缓直起身,低头看了一眼痰盂。
黑紫色的血块,在明黄的痰盂里格外刺目。
刘瑾腿一软,跪在地上,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皇帝却仿佛司空见惯,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又来了。”
他接过李承弘递来的帕子,擦去嘴角的血迹,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处理一件公务。
“承弘,”他说,“叫萧战来。”
李承弘抬头。
皇帝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中有疲惫,有欣慰,有不舍,还有深深的、化不开的忧虑。
“朕有些话,要当面跟他说。”
萧战是在丑时三刻被叫醒的。
赵疤脸冲进后院时,他正梦见自己骑着黑风在草原上追狼崽子,追着追着黑风变成了老虎,老虎又变成了乌尔善——这小子骑在马上嗷嗷叫着“师父救我”,然后一蹄子被黑风踹飞了。
“国公爷!国公爷!”赵疤脸的声音直接把他从梦境拽回现实。
萧战睁开眼,黑暗中只见赵疤脸那张大脸凑在床前,表情扭曲得像见了鬼。
“皇上病危,太子急召您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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