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吧。”张指日挥挥手,不再说话,注意力似乎已经完全回到了面前的画作上。
莫管家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后退,重新融入屏风后的阴影之中。
阴影晃动了一下,再看时,那里已空无一人,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张指日一人。
烛火通明,珍宝生辉,暖玉生烟,茶香袅袅。
他提起笔,看着宣纸上那团碍眼的墨迹,墨迹已经干涸,那团因分神而滴落的墨渍如同一只眼睛,冷冷地看着他。
他并没有试图修改或掩盖,反而蘸了墨,顺着那墨团的形状,在旁边添了几笔。
几笔浓淡相宜的皴擦点染之后,那团墨迹变成了一块形状奇崛,饱经风霜的顽石,将其融入之中,仿佛那本就是一部分。
石头旁,那三竿原本显得有些孤单的墨竹,此刻仿佛正从石缝中顽强地生长出来。
竹竿虽被石头压迫得微微弯曲,有些变形,竹身微微倾斜,却依旧倔强地向上伸展,枝叶疏朗,生机勃勃,仿佛在无声地抗争着那股压迫之力,下一刻就能破开巨石的束缚,直指苍穹。
一幅“竹石图”,跃然纸上。
“竹石图”,张指日的声音,在空旷奢华的大堂里回荡,低声自语道。
放下笔,后退两步,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有欣赏,有感慨,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喻。
“竹虽柔,却能穿石而出。石虽硬,却压不住生命的坚韧与向上的力量”,他喃喃道。
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似乎穿透了重重院落与夜色,看到了那个此刻正守在四方阁外,倔强挺立,试图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家族倾轧风暴的少女身影。
那是他的亲侄女,大哥唯一的骨血。
曾几何时,那个从小就跟在他身后,甜甜地叫着“二叔”,向他讨要新奇玩意的小丫头,如今也已经长大了。
长得亭亭玉立,聪慧果决,甚至已经开始有了与她父亲相似的威严。
可惜,她是个女子。
可惜,她生在张家。
可惜,她有一个将死的父亲,和两个虎视眈眈的叔父。
可如今。
权力,欲望,生存,家族这些东西,如同冰冷的巨石,压在了每个人身上,也隔断了血脉亲情。
“哎”,张指日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里,竟真的有几分真实的惋惜,轻声道:“我的好侄女,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肯放弃吗?你还要坚持到什么时候?”。
“明知是死局,明知不可为,却还要拼尽全力去争,去抢,去守护”。
“这份倔强,这份孝心,倒是像极了大哥年轻的时候。”
“也好。”
他摇了摇头,眼中那丝怅惘,以及微弱的温情迅速褪去,重新被深沉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冷静与算计所取代。
“那就让我看看,你这棵看似柔弱的竹子,到底有没有那份穿石的韧性与力量。看看你,能不能破开压在身上的,那些名为命运,规矩,阴谋的巨石”。
烛火将他富态的身影投在地砖上,拉得很长。
那身影在满室珍宝的映衬下,显得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但若仔细看,却能发现,那身影的边缘,在明亮的灯火下,依旧有些模糊不清。
仿佛他这个人,和他所拥有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透的纱。
而这层纱之后隐藏的,是比张本盛更深的谋划,更久的等待,和更决绝的野心。
他的目光深邃,仿佛透过眼前的画,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看到了权力更迭的残酷,也看到了隐藏在这所有纷争背后的,属于他自己更深沉的谋划与等待。
那目光中有对侄女处境的些微担忧,有对局势发展的冷静评估,有对自身利益的精确算计,或许,在最深处,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真正察觉,或者不愿承认,属于“二叔”的微弱亲情。
但,在这座深似海的深宅大院之中,在这由权力,欲望,以及生存本能交织而成的冰冷漩涡里,亲情,往往容易是最先被衡量,被权衡,甚至被主动牺牲的东西。
为了活着,为了活得更好,为了掌控自己的命运,些许温情,又算得了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竹石图》,转身,走向内室。
宽大的月白色锦袍,袍袖拂过画案边缘,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烛火微微摇曳。
墙上,他的影子被拉长,扭曲,与画中那倔强的墨竹影子重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福伯离开四方阁后。
他像一道没有实质的影子,贴着墙根,钻过月洞门,翻过矮墙,在张家府邸错综复杂的建筑群中快速穿行。
那些平日里熟悉的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在深沉的夜色中变得陌生而诡异,仿佛每一处阴影里都藏着窥探的眼睛。
多少年了。
他在这个府邸里生活的岁月,从小救张天雄所救,进张家为仆,到如今早已花甲之年,头发发白,腰背佝偻。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棵树,他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掌纹。
可今夜,这熟悉的地方,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
那不是夜风的凉,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刺骨的冷,是人心淬炼出的冰。
三个月前,少爷张永良从黑风山重伤归来时,府里还不是这样。
那时虽然也有暗流,但至少表面还维持着一团和气。
二爷张指日虽然贪婪,但行事尚有顾忌;三爷张指日虽然觊觎家主之位,但胆子还没那么大;
总管张顺虽然圆滑,但至少还认少爷这个主子。
可随着少爷的病情一天天恶化,一切都不一样了。
二爷开始插手家族产业的经营,将一些赚钱的铺子,矿脉悄悄划到自己名下;三爷开始以各种名义,频繁笼络客卿;总管张顺则成了墙头草,今天倒向二爷,明天又对三爷示好,甚至背叛张家暗中与李家勾结。
而那些原本忠于老爷的护卫,管事,要么被调离关键岗位,要么被收买,要么就意外身亡。
福伯想起,上个月死的那个护卫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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