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棠的声音不大,但又震得整个大殿里嗡嗡作响。
弑君的罪名,的确无论安在谁的头上,又无论任何朝代,任何时局之下,都是不能被容忍的。
这就是沈太后与皇帝之间相互看不顺眼,但又能够离奇的共同生活在宫闱之中的原因。
因为他们相互心里都有鬼。
只不过皇帝还不知道沈太后实际上害死的是先帝,而沈太后也不知道皇帝根本不是真的二皇子。
“站在永福宫的方向,可以看到紫宸殿的一角屋檐。
“从那里走过去,也并不远。
“当天夜里紫宸殿什么情况,沈太后很好掌握。
“可是先帝和端王争执到连太监宫人都感到紧张了,她也不曾露面,可见她就是在暗中窥伺。”
月棠慢慢地喝了一口茶,茶气氤氲,却晕不开她眉梢眼角的冷霜。
晏北屏息片刻,眉头收紧:“虽说是在掩饰真正的罪行,但她的说辞也等于是承认了,那天夜里她确实瞒住了被屏退在外殿的宫人,悄声进入了紫宸殿。
“而她也证实了确实有那样一份圣旨。
“如果她的目的是为了圣旨,那你觉得,圣旨里该是什么样的内容才能够威胁到她呢?”
“不好说。”月棠道,“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先帝到底知不知道二皇子早就被调包了?
“如果他知道,那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晏北不觉停住了摩挲下巴的手。
关于这个问题,他们也曾经试着猜测过,却因为线索不足而从未深入。
但月渊几乎已经给出了前后的脉络,那么最应该知道这件事情的先帝生前究竟是否知情,的确也很重要。
他凝思片刻:“如果早就知道了,根本就不可能等到月渊南下江陵才发生事故。
“先帝也肯定不会再让你留在外头。
“所以,就算他活着的时候知道了真相,也不应该早于那夜之前。”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惊:“莫非,那天夜里,他们兄弟之间的争执,其实并非因为二位皇子落水,而是因为他知道了真相?!”
月棠深深望着他:“我也是这么想的。
“既然月渊在南下之前早就做好了让月澜假死,然后一起归隐的准备,那端王肯定知道,两位皇子双双落水到最后,不可能真的一个都活不下来。
“所以先帝接到噩耗,急怒攻心,使病情雪上加霜,他立刻入了宫,同时亲自在病榻之前陪伴了三日。
“最后先帝醒来,悲痛莫名,自以为完成了善后的端王便开始向他吐露真相。
“先帝当然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
“争执,暴怒都是必然的。
“而如此私密之事,自然也不能够外传,于是除了从小就跟随先帝的两个心腹宫人,当时再没有外人在侧。”
晏北恍然地直起腰身:“可若是如此,端王完全没有必要吐露真相,他为何要主动说出来?
“先帝当时已经时日不多,端王为何不熬到他驾崩之后?”
“这大概就是那道圣旨的关键所在了。”月棠眸光深邃,“而且我的推测当中也有一处矛盾。
“既然沈氏悄悄去过紫宸殿,那他为何到现在为止并不知道皇帝的身世?
“所以究竟是不是端王吐露真相引来了争执?
“又或者沈氏是在事后才闯入的殿中?
“都还未可知。”
晏北凝眉颔首:“这一段内幕,月渊肯定不知道。
“当天大殿里发生了什么,唯一知情的人,恐怕也只有沈氏了。”
“所以我暂时不动她。”月棠摇动着手里的茶杯,“我就让她相信是她杀了端王。”
“那皇帝的身世呢?你会不会透露给她?”
“当然,”她戳一口茶,“当前局面已经够乱了,何不让它再乱一些呢?
“穆家已经不止一次的向阿篱下手了,三年前那笔血债还没跟他算,我又何必让他们好过?”
听到这里,晏北也情不自禁的攥紧了拳头。
“我应该亲自上才是。”
“倒也不必。孩子是从我手上受的伤,自然该我来举起这个大旗,怎好总劳驾你。”
晏北啧地一声:“你我何分彼此?!”
“……王爷!”
韩奕气喘吁吁的到了门口:“靖阳王府那边来人了,说是枢密院那边已经把明日皇上登楼的哨点布置完毕,要请王爷即刻前去下批!”
晏北懊恼的站起来:“这两日着实是忙。那我先去?”
月棠点头:“赶紧去吧,别出什么岔子,让他们抓了把柄。”
“那孩子……”
“回头我让魏章送回去。还是放你那边更放心。”
晏北这才点头,然后拉起她的双手:“等解决了眼前,日后——你想和他在一起待多久,要待多久。
“一辈子,两辈子,永生永世都行。”
门口的韩奕背转了身去。
月棠赧然的把手抽回来:“快去吧,明日我也得去观礼,还得准备衣妆。”
晏北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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